兜兜转转，这场开头难但过程极其顺利的约会也走到了结尾阶段，至少路明非是这么认为的。
他已经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该做的了，笔记本流程上，写了的没写的，强调过的没强调过的，基本上都过了一遍。
他并不觉得继续和苏晓樯待在一起会很无聊，两个无趣的人愿意凑在一起本身就是因为他们俩一致认为凑在一起不无趣，可当不知道应该继续做些什么，只能从时间的流逝里抠出来几分几秒的时间，找那么几句该说的话题互相扯皮斗嘴，其实挺没意义的。
要是没找到什么话题，剩下的就只有沉默了，他和苏晓樯也没有什么相似的共同爱好，无聊时候他可能会选择打几盘游戏，而苏晓樯只会默默找几本书来看，至于看的是什么书那就不好说。
除开日常里繁重的训练项目之外，他更习惯于进行一些简单的娱乐方式，苏晓樯专注于精神上的东西，哪怕只是看一部无聊的纪录片。
“今天和你聊得很开心。”路明非说，这句话几乎就是告别前的那些许低沉的蕴酿了，“但我想有关于哲学意义上的东西也说够了，我不是什么哲学家，没什么特别的见解，所以也别再问我到底要怎么定义你了。”
苏晓樯显然还沉浸在他刚才给出的那个没有答案的回答里，低头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回应道：“同意，我以后也不问了一一至少不会问这个问题。还有，今天和你聊得很开心。”
路明非嘴角抽了抽：“我看你也没笑啊。”
“我刚才笑了。”苏晓樯反驳道。
“所以，你笑了不是因为我给的回答很得你心，而是因为————我说我以前当着陈雯雯的面骂她贱人？”路明非无奈的瞪着苏晓樯。
“答对了。”苏晓樯轻哼了几声，大概是在笑吧，反正路明非瞧她胸脯一抖一抖的，“尤其是想到她在那之后的表现，我更想笑了。”
她顿了一会儿，继续说：“你骂的有道理，她就是贱。”
“好吧好吧——”路明非翻了个白眼，昂起头，望着天，似乎天空中飘着的云朵，型状很独特，值得他欣赏，“总之在背后说人家坏话还是有点不好，我以后尽量换个例子举。”
“你要是想讨我开心，没什么比你今天说的这个更合适了。”苏晓樯弯着嘴角，但很快，她又把那点轻微的起伏压了下去，回归了平日里的淡然神色。
路明非真心觉得她这种平静淡然的神色很独特，一眼望去会沉浸在她的美丽之中，下意识的以为她在微笑，但其实不是，如果抛开美貌滤镜看她，会发现她只是嘴角稍微向上扬了点，比起微笑，倒不如说是嘲弄般的讽刺。
也不知道她一天到晚摆出这脸色来是为了嘲讽谁。
“我看你也有点不想继续多待的意思，今天就到此为止？”女孩眉头上挑了一下，配合着她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总会让别人觉得她说出来的话好象是什么深刻尖锐的讽刺。
路明非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很平静也很自然的默默顿住了所有动作，瞳孔里凝结着苏晓樯的倒影。
他很努力也很仔细的把眼前这一幕刻进眼睛里，这会让他在今天接下来的时间里拥有一个好心情，甚至能做一个好梦。
磨蹭了很久，苏晓樯一直没催他回复，他也就一直都没回复。
世界象是被人按下了某个键从而彻底定格，连秋风吹拂的速率都慢的不可思议，穿过树荫落在地面上的细碎阳光有一种独特的香味，混合着泥土气和一些淡淡的熏衣草香，象是喷过淡香熏的被子放在太阳底下晒了七八个小时的那种味道。
他知道那不是阳光的味道，是苏晓樯的味道。
有人说，记住一个令自己心动的异性，首先是记住自己在xp上所关注的特征，比如说腿、足或者头发之类的，可是要真正的把对方刻进自己心里，那就要认真记住对方的眼睛。路明非想说这些东西都是鬼扯，他记不住苏晓樯身上的任何东西，包括被他牵过的那只手，被他亲吻过的嘴唇，或者被他偶尔关注过的发育良好的胸脯和纤细笔直的小腿。
他记住了苏晓樯的气味，在脑子里想到“苏晓樯”三个字的时候，浮现的第一印象也是气味。
说简单点是熏衣草和阳光的混合气味，说的复杂点，是一股他只能用“淡香”来形容的复杂气味，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就象苏晓樯这个人，复杂到他完全定义不了。
他觉得这样也不错。
路明非缓缓回神，他望着那双一直盯着他看的眼睛，嗓音有些暗哑的说着：“我有和你说过吗？一件关于你的事情。”
那双被他关注的眼睛“蹭”的一下灵动了不少，从定格走向动画般的抽帧感，又从那种带着艺术气味的抽帧变换成了电影院大银幕上的连贯画面，最后变成他平时用眼睛看到的一切。
“我倒是好奇你想说什么了。”
可能是角度的变化，路明非看着苏晓樯瞳孔里泛着的光点左摇右晃的，象是一只青蛙从这片荷叶跳到了那片荷叶，然后又跳回来。
很有趣。
路明非捕捉着她眼底跳跃的光点，嘴唇和嘴唇的擦碰进行的很慢，口中的舌头扭动和牙齿互相拥挤的声音好似都能被他自己听见。
他说了一句话，但苏晓樯完全没听见，可能是他说的太轻了，也可能是苏晓樯走神了。
苏晓樯眯了眯眼睛，凑近了些：“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说—你在你瞳孔的倒影里看见了学校的人工湖。”路明非说着，耸耸肩膀，“平时也不觉得那玩意儿多稀奇，但看一看它的倒影才发现————我还蛮喜欢的。”
苏晓樯毫不留情的戳穿了他：“第一，我们这里只有围墙、阳光、泥土还有围墙另一边伸出来的树枝。第二，你刚刚的口型不支持你说了这么长的一句话。”
“不支持吗？”
“最多支持四五个字吧。”
“你都看的这么仔细了还问我，我以为你会读唇语。”
苏晓樯冲着他眨了眨眼睛：“我还以为你被我戳穿了会觉得尴尬呢。”
他连连点头，好似生怕苏晓樯不信：“真的真的，尴尬死了。”
反正他也没说谎，对于他而言，说出来刚刚那么一大段看似绕圈子其实一点也算不上含蓄的话，已经是个让他觉得有些尴尬的事情了。
再厉害的人也会有弱点，再冷漠的人心底也会有柔软的部分，平日里不觉得它们有什么，但只要稍微用手指戳一戳，便立刻受不了了想躺在地上打滚。
苏晓樯觉得自己大概是问不出来那句无声的话语具体是个什么内容了，她决定继续追问问题：“所以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呢？”
“这个嘛——”路明非把脸别了过去，好似在看着街道尽头的零散人群，可很快又扭了回来。
脸上带着微笑的。
这算是苏晓樯在他脸上见过的最自然最和谐的微笑了，不同于以前卑微时那种刻意讨好的微笑，也完全不同于后来的故作友好的假意微笑，反而有点孩子气，象是拿到了自己眼馋了很久的玩具。
“我说你很特别。”路明非说。
显然这又不是真话，苏晓樯可分得清“特别”这两个字的口型，她很确信路明非刚才说的不是这句话。
但路明非现在改了口，她也选择继续听，想听路明非怎么说。
“我很特别，我对于你来说很特殊，我知道，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苏晓樯说，“作为离开之前的告别，你不觉得这句说了很多次的话有些不太够分量吗？”
路明非眼睛转了几圈：“我当然没说完。”
“那就别拖拖拉拉的，象个陈雯雯。”
“这个形容从你嘴里说出来可比脏话有杀伤力多了，你就那么讨厌她？”
“恩，尤其是犹尤豫豫这一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真可惜，我本来还准备蕴酿一下呢。”路明非低着头，并不显得消沉，只有介于温水般的柔和，“我想夸你几句，但找不到什么好的形容词，翻来复去也就是什么漂亮、好看之类的，我想你并不需要我夸你这个，而且它们也不够用来形容我想说的意思。”
苏晓樯抿着唇角，似笑非笑的说着：“你要是这么夸我其实也行，我不挑的。”
路明非没理她，自顾自的说着：“可我觉得今天已经很充足了，不需要我再憋出来几句好听的话来为约会画个句号，以后想起来约会”两个字我肯定会想到你，想到今天，然后就是一"7
他瞟了一眼脚下堆满的手提袋，好笑的说道：“一堆吃不完的零食小吃，不止是吃不完，还很可能是拿不下。”
“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含蓄。”苏晓樯又凑近了些，几乎要和路明非脸贴着脸，“我听得懂你的言外之意，也清楚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情。”
“我正在做什么？”
“拉长告别环节，这样就可以和我多坐一会儿。”
“猜的真对，我下次会给你发个奖状的。”路明非没看她，也没看她的眼睛，随意的抬起手竖了个大拇指。
刚才的他能勇敢到拿她瞳孔里的倒影来扯犊子，现在又回到了那个若无其事的一开始，连看人家的眼睛都有些胆怯了。
复杂的人做出来的事情说出来的话也会有些复杂，并不是他不想好好表达，而是有些话堵到了嘴唇边，嘴笨的属性又开始占领高地了，让他不知道从何说起。
所以他就只能做做口型了，假装对方没看见他说了什么，假装对方的读唇语能力在那么一瞬间失效了。
苏晓樯的读唇能力好象确实失效了，所以才一直这么问，可是真是假他并不在乎，因为他知道那句话他没说出口。
至少是没说出声。
“我可能要想你。”路明非缓了好长一会儿才继续说着，嗓音压得很低，却能让苏晓樯听得很清楚。
这句话很奇妙，它比起“我会想你”和“我已经在想你了”所表达的意思完全不一样。
它如果有颜色，一定是路明非眼睛的颜色，是铅灰色的，薄薄的象是一张没有感情的白纸，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白纸里有那么几个斑驳的痕点，也如同他瞳孔里藏着的、些许难以察觉的浅栗色。
苏晓樯的瞳孔，极其不自然的收缩了一下，连带着她那略长的眼睫毛都颤斗了一瞬。
这句话几乎就是路明非当着她的面暴露了藏了很久很久的脖子，只需要她再激进些，一口咬下去，一定能品尝到甘甜温热的鲜血。
或许是难以置信，她蹙眉反问：“可能？”
“是啊，可能。”路明非依旧没看她，只是把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我可能要想你了。”
她懵了一瞬间，紧接着便拉开了那令人心跳加快的距离，脸上并未露出什么特殊的神色，只有和水一样的平静。
水面被秋风一刮，就轻轻荡漾起了纹路，一圈圈荡开，扩大。
她给出的回答也只有一声简单的“哦”，自顾自的开始整理起了自己脚边的零食袋子，一副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样子。
路明非侧过脸，视线缓缓移动，落在她故作忙碌的侧影，他安静的看着女孩发丝间泛着的阳光，闻着对方耳廓在逆光里荡漾开的粉红。
他不记得自己看了多久，只记得他看的很认真，直到苏晓樯站起身背对他，跺着靴子上沾着的灰尘。
他很快也站起来了，从背后抱住她，双手交叠于她的腹部。
只是虚抱着，掌心里蔓延开来的只有衣物的质感。
苏晓樯不动了，刮了一整天的秋风也停了，看不见树影移动，似乎时间真的被人按下了暂停。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是一股很简单的熏衣草气味，他从未如此清淅的记住过这样一个气味。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