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觉得,和苏晓樯一起逛小吃街,算是一段说起来很漫长但感知上却是转瞬即逝的时光,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正在经历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即将迈向终点时,又会在心底生出几分希望时间过得再慢些的希冀。
不过,时间是个喜欢微笑但却无情的女人,她只会轻挑的抓着你的下巴然后摆摆手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路明非打了个满足的饱嗝,含糊的嘟囔了一句:“撑死了,不吃了。”
他其实吃到现在也算不上是很撑很撑,这个年纪的饭量很神奇,十二点吃饭十二点半就会饿,但他现在不得不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因为他突然发现一件事情,那就是每往前走上那么几步,他手上就会多一个袋子,现在的他每根手指上都至少挂着一个袋子。
苏晓樯是个人物,豪气大方也不讲一点道理,不管是想吃什么还是不想吃什么,只要两人在某个摊子上稍微多停了一会几,可能是因为聊关聊的过于投入,可能是走累了歇歇脚,不管什么原因,她都会招呼老板来点吃的。
至于那个来点的“点”具体是多少,第一看她的心情,第二看路明非能拿得动多少。
总之就是一个很神奇的区间,她想怎么定就怎么定。
“再坚持坚持,实在撑得受不了,等会儿去医院帮你催吐。”苏晓樯低着头,她手里握着刚从摊贩手中接过的红薯,认真的剥着。
主要是她已经剥了一大半了,要是路明非突然来句不吃了,那她这玩意儿喂谁?
再说了,剥这么久难道好玩啊?
这的确很难为人对吧,但苏晓樯知道不是,以她的眼光来看,路明非保底还能再吃下一根红薯顺带啃大半根玉米,这家伙的吃相介于他的饥饿程度,每个程度有每个程度的吃相,虽然她现在还没摸清楚对方现在的饭量,但她也见过对方吃撑后的姿态。
路明非立刻义正辞严道:“你强迫我。”
苏晓樯毫不尤豫的连连点头:“是的,我就是在强迫你。”
“————你好歹委婉些。”
“该委婉的时候我才委婉——你总有一天会见到我委婉的样子的。”
“我很期待。”路明非说着,接过了女孩递来的红薯,明黄色的红薯芯蓬勃着热气,不用上嘴就能尝到它的香甜。
他将红薯从中间掰开,分给苏晓樯一半,默默啃了几口,嘴角在咀嚼中自然上扬。
大概是这个红薯的确很对他的口味。
“换个地方说话。”苏晓樯双手捧着半个红薯,一口没动,不过她倒是没选择拒绝路明非将它递过来的那个瞬间。
和她的性子可真不象————
“强迫完了就该审问,嗯,符合我对你的了解。”路明非贫了句嘴,不过他的下半身却很老实的跟着苏晓樯的步子,而且也没说要问问女孩想带他到哪儿去。
苏晓樯领着他穿过小吃街的喧闹,拐进一条看上去相对偏僻街道,当然,只是相对偏僻。市中心很难看见那种似乎是上世纪就存在的老房子,没有涂的粉白的墙壁和蔓延的青葱爬山虎,这是位于仕兰中学侧面的一条街道,侧过脑袋,就能看见围墙墙头上探出的枝枝蔓蔓,它们和他们一样,都来自于仕兰。
秋日的阳光切开了两条明明相连但景色却截然不同的街道,空气里的复杂香味渐渐褪去,连那些喧闹都仿佛被丢在了身后,只有手里提着的一个个袋子以及袋子里飘出来的气味提醒着路明非,他刚从那条热闹的街道转过来。
围墙下,一抹粗壮的阳光没被枝叶遮挡,径直穿过围墙,落在下方,或许是碰巧,阳光正对的地方恰好有一张长凳。
木质长凳,似乎是被时间遗忘,仔细瞧上一眼,还能看出它已经掉了的漆。
苏晓樯从路明非口袋里扯出几张纸,用力擦拭了几下长凳,接着才坐在其中一角,拍拍自己身侧的空位。
路明非把大大小小的袋子放下,屁股往凳子上一挪,象是卸了一身的厚重铠甲似的。他舒出一口悠闲的长气,慵懒的揉着肚子,椅子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和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几声慵懒的咕噜声一起响着。
他身边的漂亮女孩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说话,反而是将那半个已经有些冷了的红薯塞进嘴巴里啃了几口,看上去斯文的很,和他现在的这种慵懒大条的形象完全不搭。
他稍稍侧过视线,馀光刮着苏晓樯的侧脸,天空中垂下的阳光从他略长的发丝间切过,碎成一个又一个小块,挤进他眼睛里,铅灰色的瞳孔一时间显得有些透明。
“好看吗?”苏晓樯轻飘飘的说着,“要不要我再摆几个完美的姿势?”
“这样就够好看了。”路明非随意摆摆手,“再好看就有点假,假的东西再好看也是假的。”
“猜猜我想和你说什么。”苏晓樯顿了顿,没去理会路明非话语里暗藏的小吹捧,“如果猜对了,我就————没想好,你先猜。”
路明非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对方居然是这种会耍赖皮的角色,只给一个勾子却不挂饵,就等着某条蠢鱼一不小心一口咬上。
显然,他现在就是那条蠢鱼。
他收回视线,目光停留在墙根下的土地,落下的树叶和灰尘在他眼底下流过。
大概沉默了有半分钟,路明非说:“我还是觉得聊她有些不太合适。”
这里的“她”指的自然就是陈雯雯了,环境和氛围苏晓樯都已经构思的很好了,安静又静谧,但又阳光明媚丝毫不见阴云,这种时候就适合把一些难以开口的话摆在台面上来说一说。
但路明非还是觉得不合适,他想着,现在是他和苏晓樯在过一个没有他人打扰的短暂时光,在这期间,出现的第三位人士不论是谁都不太好,都会破坏他和苏晓樯之间来之不易的平静与和平。
“我知道,所以我其实不想和你聊陈雯雯的事情。”苏晓樯抿着嘴唇笑了笑,可很快又敛去了笑意,“你猜错了,罚你接下来必须要和我说真话。”
“啧,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其实从没对你说过谎。”路明非抬眼望天,一点也瞧不出来心虚模样,他对这句话可有自信了。
“完整的真话。”苏晓樯及时补充。
路明非又不接话了,仿佛刚才那个诚意满满的回答不是他说的。
苏晓樯并不着急,她又啃了一小口红薯,才用袋子将它包好,又抽出纸巾擦了擦手,阳光在她过长的睫毛上跳跃着,替她蕴酿那几片细碎的阴影。
没等路明非继续深想,她便靠近了些,保持着一个肩膀蹭着肩膀的距离,稍微转动上本身—
她看着路明非的眼睛,路明非同样在看着她的眼睛,他能在苏晓樯眼底看见自己的清淅倒影,以及女孩毫不退缩也毫不掩饰的激进和专注。
“你是怎么定义我的?”苏晓樯眯着眼睛问道,语气平静,却格外锐利,“抛开我身上所拥有的一切标签,苏晓樯”三个字,对于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你有具体答案吗?”
路明非没有第一时间正面回答,而是选择反问回去:“如果我答不出个所以然来你是不是就要抽我一巴掌然后像偶象剧女主角一样抹着眼泪一路小跑了?”
“这时候扯烂话只能给你一点点思考时间,并不能让你躲过我的询问。”苏晓樯诚恳的说道。
于是,路明非就只能正面应对这个听上去有点哲学的复杂问题了。他习惯性的仔细盯着苏晓樯的眼睛,可他很快就发现,他没必要这么做,平日里他和人聊天喜欢看别人的眼睛,那是因为他想从对方的一举一动乃至一个眼神的变化里推测出对方的意思,再根据具体情况说一些好听的话或者难听的话,对待苏晓樯没必要这么做。
女孩没在他面前隐藏什么,甚至只是认真的看着他,只是为了得到一个答案而已,不会在乎他说出来的话是好听还是难听,宽慰人还是伤人。
路明非那双铅灰色的眸子,此刻突然沉淀了下来,没有平日里的淡淡的疏离感,也没有表达亲昵自然时那种细腻的柔和,只有一股近乎于坦诚的平静,凝聚在瞳孔里。
“在聊这个话题之前,容我先叠个甲。”路明非竖起一根手指,“我嘴笨,有时候说白话很难把一件事说明白,我更擅长一边举例子一边说事情。”
苏晓樯勾着唇角笑了笑,不好看也不难看,就是略带无奈颜色:“我猜你肯定要拿陈雯雯举例子了。
“你真聪明。”
“举吧,如果这对你有帮助的话就尽管举。”
如果是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来说这句话那肯定就是一句带着气愤的反话,可从苏晓樯嘴巴里蹦出来,路明非只会把它解读为理性压倒了感性后,感性的不甘反击。
人话就是虽然是气话但并不是反话,她是真心建议路明非这么做。
路明非清清嗓,思绪一下就飘得很远很远,随着秋日温柔的风一起飘到了好几个月之前。
春末和秋初在温度上还是相似的很,秋风带着思考回到了春日的阳光下,同样是轻而易举。
“我曾经定义过陈雯雯,就在几个月之前。”路明非低着头,揉了揉眼睛,“说实话,我其实不喜欢定义一个人,人是复杂的东西,任何具体的定义套用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都会显得单薄,但我当时可能是————被恼怒和无奈冲昏了头,所以就给陈雯雯下了一个简单的定义,给她打上了一个简单的标签。”
“什么标签?”苏晓樯挑着眉头追问。
“我说她是贱人。”路明非说,“当着她的面说的。”
苏晓樯脸上的严肃和低沉一时间消失了,有些古灵精怪的吐了吐舌头,靠着路明非的肩头不自然的抖了几下。
路明非知道她在憋笑,因为她很早之前就看不惯陈雯雯,哪怕到了现在也有点看不惯。
果不其然,憋了一会笑意,苏晓樯把脸别到另一边,手却很诚实的抬起来对着路明非比了个大拇指。
她的声音象是在刻意压低了什么东西似的,别扭的低声喊了一句:“你继续说,我在很认真的听。”
路明非觉得她憋笑憋得挺难受的。
不过也不眈误。
路明非向前弯着身子,双手撑着脑袋,轻轻叹了口气:“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带着有色眼镜看她了————好吧其实以前也带着点有色眼镜,不过没有在那之后那么严重。不论她做什么,说什么,我都会下意识的把她的行为和我给她打上的标签画上等号,然后再去思考其中的意图和意义。”
“但是嘛,后来经历的一切让我明白,我错了,我不该带着有色眼镜看人,每一个独特的人都是复杂的,而看似单纯实则不单纯的人往往更复杂。陈雯雯就是那种人。
“”
苏晓樯又把脸转了回来,表情依旧有些古怪:“你的意思是,她连贱人都算不上?”
路明非不清不楚的瞥了她一眼,知道她是在趁着机会顺势贬低几下陈雯雯,倒也没那么在意,只是反驳的话语很快就说出了口:“我想说的是贱人”这两个字可以是个形容词,但不能是一个具体的定义。”
“你继续。”
“陈雯雯带给我的惊讶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路明非顿了顿,“她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今天我想把这个道理说给你听。”
“洗耳恭听——”苏晓樯歪着头。
“如果想彻底定义一个人,首先你得彻底了解对方,和对方感同身受,理解对方做出的一切决定和做出这样决定的心路旅程————我做不到。”路明非铅灰色的瞳孔闪动着,轻轻勾着女孩的视线。
他的声音依旧清澈又平静:“我不是她,我也不是你,任何从我的角度出发所得出的定义都是虚的————可你是真的,不需要被我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