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石头缝里的呜咽声渐渐远了。
张鸣走在前头，脚底踩着灰白岩面，每一步都放得很轻。身后队伍拉成一条线，没人说话，只有衣服摩擦的窸窣声。李碧莲跟在他右后方，左手搭在丹炉边缘，指尖时不时压一下袖口，像是怕那层薄冰散了。她走路时左肩略沉，是刚才强行运转灵力留下的后劲。
“停。”张鸣忽然抬手。
队伍立刻静下来。
他蹲下身，手指蹭了蹭地面。岩石表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像是自然形成，倒像有人用刀尖轻轻划过。他抬头往前看，雾气比刚才稀了些，远处地势往下塌了一块，隐约能看见几堵断墙，歪斜地立在平地上。
“那边有东西。”他说。
李碧莲走近两步，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屋子？”
“不像现在人住的。”张鸣站起身，“太破，也没烟。”
他转头传音：“让影风的人先去探。”
话刚落，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影子贴着地皮滑了出去，速度极快，眨眼就融进雾里。这是影风情报部的手段，人在移动时能压住所有气息，连神识扫过都只能当是风吹乱石。
等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影风精英的消息传回来——前方是片废弃石屋群，共十七间，大多塌了顶，剩下几间墙还立着。周围没有大型生命反应，只有三只青岚野兔在东边第二间屋里啃石头缝里的苔藓。另外，整个区域被一层残阵罩着，能量微弱，但确实存在屏蔽效果，外面很难察觉里面动静。
最重要的是，巡逻队路线离这儿有三里远，走的是平原深处那条旧道，只要不出声，基本碰不上。
张鸣听完，把信息转给李碧莲和玄穹神尊。
“阵法还能用？”李碧莲问。
“勉强。”玄穹神尊皱眉，“我刚才试着放了一丝空间感知进去，被弹回来了，说明阵眼还有点力气。可这股力道不稳，像是随时会断。”
“那就是机会。”张鸣说，“我们现在的状态经不起硬闯，有个能藏人的地方就不错了。”
李碧莲点头：“至少比露天强。”
“那就过去。”张鸣没再犹豫，“低速接近，别飞，也别用灵力探路。真神修士警戒外围，其他人靠步行。”
队伍重新动起来，这次走得更慢。接近石屋群时，他们绕到西侧，找了个缺口钻进去。十七间屋子呈环形分布，中间有块空地，地面铺着碎石，缝隙里长满了灰绿色的地衣。北面第三间保存得最完整，门框还在，屋顶也只塌了一角。
影风精英已经提前摸了一遍，确认没有陷阱。张鸣走进去，背靠墙站着，打量四周。墙壁是某种青灰色石料砌的，上面有些模糊的刻痕，像是符文，但大部分已经磨平了。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应该是那几只野兔窝的痕迹。
“就是这儿了。”他说。
李碧莲站在门口，手里凝出一缕寒气，轻轻往空中一送。那股寒气飘出去十几步，在低空绕了个圈，又缓缓落回地面。她闭眼感应了一下：“阵法波动集中在东南角，那里应该是主阵眼。”
“我去看看。”玄穹神尊走过来，手里多了根短杖，杖头嵌着一块晶石，光很暗，像是耗尽了能量。
他沿着墙根走，一边用短杖点地，一边低声念着什么。走到东南角时，他停下，蹲下身扒开一堆碎石，底下露出一块巴掌大的石板，上面刻着断裂的纹路，正微微发亮。
“果然是上古残阵。”他伸手按上去，脸色变了变，“能量快没了，再撑三天都难说。”
“能修吗？”
“能，但得小心。”玄穹神尊回头，“这阵法和神界法则有点冲，直接补灵力会炸，得用空间规则做引子，慢慢接上。”
“需要多久？”
“半小时。”
“我帮你。”张鸣说。
两人蹲在阵眼边上，玄穹神尊先把短杖插进石板裂缝，然后双手结印，一层淡银色的光从他掌心溢出来，顺着短杖往地下渗。张鸣则调动混沌能量，不是直接灌进去，而是像撒盐一样，一点点洒在石板边缘。
这活儿不能急。太快了能量对不上，整座阵就会崩。他们俩就这么蹲着，一个控节奏，一个调能量，谁也不说话。李碧莲守在门口，眼睛盯着外头，耳朵听着里头。
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石板上的光开始稳定下来，不再是忽明忽暗，而是持续地亮着一圈浅青色的边。玄穹神尊松了口气，抹了把汗：“行了，阵眼接上了。虽然强度不高，但至少能挡外面神识扫视。”
“够用了。”张鸣站起来，“先把里面的清理干净。”
他和玄穹神尊一起去了东边第二间屋。门早就没了，他们刚靠近，就听见里头有动静。三只青岚野兔正挤在墙角，耳朵竖得笔直，红眼睛盯着门口。
这种妖兽看着像兔子，其实皮毛带毒，咬一口能让真神修士麻痹半刻钟。不过它们胆子小，一般不会主动攻击。
张鸣没动手，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抖出几粒黑色种子，轻轻撒在地上。这是丹器部长老给的“镇兽引”，味道特别，对低阶妖兽有吸引力。
果然，一只野兔鼻子抽了抽，慢慢挪了过来。第二只也跟着凑近。第三只还在犹豫，张鸣抬手弹出一缕混沌气，轻轻打在它脑袋上。那兔子晃了两下，倒地不动了。
前两只吓了一跳，转身就想跑，玄穹神尊早有准备，甩出一张薄网，直接罩住。他动作很快，封住它们的灵脉，然后拎着后腿拖出来，交给外面等着的修士处理。
“清了。”他回来说。
张鸣点头，带着人把十七间屋又走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随后下令布置防御阵。
这个阵是丹器部长老远程设计的，图样通过传讯玉简发来。材料都是现成的，一些金属丝、几块低阶晶石、还有从通道带出来的三枚符钉。张鸣按图把东西埋进地里，连成一圈，最后在四个角各立一根短木桩，上面绑了符纸。
阵法启动时，地上浮出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膜，像水波一样荡了一下，就消失了。这是“低耗感知阵”，范围三百步，一旦有生命体进入，符纸会微微发烫。
“两个人轮值。”张鸣安排，“一个守阵眼，一个在外围走动。每两个时辰换一次。”
“我第一个。”李碧莲说。
“你先歇会。”张鸣看了她一眼，“刚才进来时你肩膀动了三次，是灵力压不住。先调息。”
她没争，点点头，进了北面那间主屋，靠着墙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呼吸。
张鸣在屋里转了一圈，找到个还算完整的石凳，坐下来。他没闭眼，而是盯着门口那道裂缝，看外头的雾怎么一点点被风吹散。身体还是不舒服，修为被压着，胸口闷，像是穿了件太紧的衣裳。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倒，至少不能显得倒。
玄穹神尊坐在西北角，正在服药。那是他自己配的恢复散，颜色发灰，喝下去后脸上的疲惫淡了些。他抬头看了张鸣一眼：“接下来呢？”
“等鸿元启长老那边的消息。”张鸣说，“他得告诉我们怎么重塑法则印记。在这之前，谁也别乱动功法。”
“明白。”玄穹神尊点点头，“我就算想冲，也没那本事。”
张鸣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屋外，风小了。那只负责巡边的修士已经动起来，在石屋群外围慢慢走，手一直按在武器上。阵眼处坐着另一个，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符纸。
李碧莲靠在墙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丹炉边缘。她的呼吸比刚进来时平稳了，但脸色还是偏白。偶尔眼皮跳一下，是神格还在刺痛。
张鸣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他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雾气散得更多了，能看见远处地平线，灰蒙蒙的一条线。没有山，也没有树，只有风刮过石头的声音。
他退回屋内，盘膝坐下。
“都活着出来了。”他低声说，像是对自己讲，也像是对所有人说。
没人接话。
但他知道，他们都听到了。
屋角的符纸突然轻微颤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守阵的修士指尖碰了碰纸面，温度正常。他没动，继续盯着。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