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鸣坐在主殿议事堂中央,面前摆着一块刚拓印出来的玉简,指尖还残留着刻录时的温热。他刚从密室出来,身上那股子翻书翻到后半夜的沉闷劲儿还没散干净。桌角放着半杯凉茶,茶叶贴在杯壁上,像被谁随手扔进去又忘了管。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稳,落地轻,是情报部的人。门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灰袍的弟子探身进来,手里捧着个黄布包着的匣子。
“宗主,西极荒原那边有回信了。”
张鸣抬头,“说。”
“落日遗迹找到了,五人侦查队三天前进的洞府,昨天傍晚传回消息——人在风沙里困了两天,破了幻阵才进去。里面有个盘坐的骸骨,怀里抱着一本册子,取出来的时候人就化了,只剩块腰牌。”
他把匣子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册子叫《神界生存手册》,据说是凌虚散人写的。这名字……长老查过族谱,说是上古时期真有这么个人,曾以合体期修为飞升,三百年后突然出现在南岭,之后不知所踪。”
张鸣伸手掀开黄布,露出一本青灰色的薄册,封皮上四个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他没碰,只看了眼系统界面。
【检测到高密度信息载体,疑似含精神烙印,建议启动记忆宝库辅助解析】
他点头,心里默念开启。眼前一晃,几段零碎画面闪过:轮回仙帝站在一座石碑前辨认文字,李一鸣翻一本泛黄的手札,还有镇天神祖记忆里某个古老符号的对照表。那些东西拼在一起,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搭了座桥。
“拿笔墨来。”
弟子递上纸笔。张鸣一边看册子,一边写。字迹开始还工整,后来越来越快,几乎要飞出纸面。一页翻完,他停顿两秒,又继续。
半个时辰后,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桌上摊着五六张纸,全是翻译出来的东西。
神界分两大块势力,正统的归“天律院”管,反叛的一般躲在边荒。下界修士过去,只要不惹事、不抢资源、不暴露来历,基本能活。但要是被人发现是从低等位面来的,轻则驱逐,重则当场格杀。
活下去的办法有几个:一是伪装成神界底层散修,穿那种带补丁的灰袍,说话带点口音;二是接任务换神晶,挖矿、送信、清妖兽都行,神晶能续命也能买装备;三是千万别去暗黑域,那里常年黑雾封天,连本地人都绕着走。
但最后一条写着:“吾三百载蛰伏,唯见暗黑域深处一日异光,如钟鸣九响,似神器共鸣。疑为外来之物,藏于裂谷第三层洞窟。”
张鸣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道暗格,取出传音符。捏碎后低声说了几句,让核心成员抽空来一趟议事堂,有要紧事通气。
做完这些,他又坐回去,重新翻开手册。这次看得更细。有些地方画了标记,比如“每日辰时巡查最松”,“东市换装铺老赵可信”,“遇执法使低头快走,勿对视”。
挺琐碎的,但也正因为琐碎,才显得真。
约莫两刻钟后,门口传来动静。李碧莲的名字被通报了一声,但她没来。弟子说她在东区练阵,脱不开身。张智仁也回话了,正在适应训练第三轮,暂时无法离场。玄穹神尊和鸿蒙遗族长老倒是派了人来听会,一个是亲传弟子,一个是记名门生,都带着记录玉简。
张鸣也没等,直接开始讲。
“西极荒原发现了凌虚散人的遗迹,拿到了这本手册。”他把册子往前推了推,“他是真去过神界又回来的人,至少活了三百年。他说的话,比使者口头警告更具体。”
他指着翻译稿上的几段话:“第一,身份必须藏住。我们过去不能摆宗主架子,得学会低头。第二,神晶是硬通货,没有它寸步难行。第三,暗黑域有问题——那是目前唯一指向神器本体的线索。”
底下两人听得认真,笔尖在玉简上划得沙沙响。
“他还提到几个细节。”张鸣继续说,“神界执法队每七天换防一次,交接时有半柱香的空档;低阶修士聚集地有个地下集市,能买到伪造的身份玉牌;另外,所有外来者都要登记血脉印记,但我们可以通过服用‘混元丹’暂时遮掩,这种丹方在手册附录里写了。”
他顿了顿,“我已经让炼器堂准备材料,先仿制几套低阶神甲,样式按手册里描述的做。同时加派人手去仙界边缘找旧通道,说不定能找到当年凌虚散人回来的路。”
年轻弟子举手问:“如果真要去暗黑域,队伍怎么安排?”
“现在谈这个太早。”张鸣摇头,“眼下只是调整方向。原来计划是全面侦察,现在得集中力量盯住这一处。等后续情报补上来,再定人选。”
另一人问:“那这手册……要不要抄一份送去藏经楼?”
“先不急。”张鸣收回玉简,“原件留在我这儿,复制件给你们带回去,只准核心圈传阅。一个字都不能外流。”
两人应下,收好东西离开了。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张鸣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新冒出来的信息。原来在神界,连走路快慢都有讲究,太快像逃犯,太慢像探子,得不紧不慢,像条没什么指望的普通人。
他睁开眼,拿起复制版玉简,又看了一遍。指腹擦过“暗黑域”三个字时,眉心那道淡金纹路微微闪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窗外天色渐暗,城中灯火次第亮起。医疗殿的方向有灵光闪过,应该是有人在运功疗伤。演武场那边还能听见低沉的喝声,张智仁还在练。
张鸣把玉简放进袖中,站起身。他没走远,就在议事堂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停下,看向墙上挂着的地图。
那是仙界全域图,西极荒原在最西边,一个小红点已经标了上去,旁边写着“落日遗迹”。他拿出笔,在神界方位空白处轻轻画了个圈,写下“暗黑域”三个字。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字:“裂谷三层,钟鸣之处。”
他退后一步,看着这两个标记。一个是从前人骨头堆里挖出来的线索,一个是未来要去的地方。中间隔着不知道多少死关。
但他没觉得怕,反而有种踏实感。之前全是未知,现在总算有了个抓手。
哪怕只是一根细绳,也比空着手强。
他吹灭桌上的灯,走出议事堂。守卫看到他出来,立刻站直行礼。他点点头,沿着廊道往东侧密室走。路过演武场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波动,似乎是有人突破了某层屏障,灵力炸开的声音闷闷的。
他脚步没停。
回到密室,他把原件放进保险柜,设了三层禁制。然后坐下,取出一张空白玉简,开始整理今天的要点。
第一条:确认存在往返神界的先例,凌虚散人为证。
第二条:生存核心为隐蔽身份、获取神晶、规避执法。
第三条:首要目标锁定暗黑域,地理特征与神器波动吻合。
第四条:立即启动伪装装备制备,同步搜寻旧通道遗迹。
写完后他停下来,盯着最后一条看了许久。然后加上第五条:
“通知影风,重点排查近千年消失的修士名录,尤其是曾接触过黑色雾气或不明共鸣之人。可能还有别的线索藏在别处。”
他收起玉简,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肩颈有点僵,坐太久的结果。外面巡逻弟子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数时间。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缝隙。夜风吹进来,带着点干草和石头的味道。城墙上守卫提着灯笼走过,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再看书,也没继续写字。就站在那儿,看着外面的路一直延伸到山脚下。那里有条小道,通向传送阵。
明天会有第二批侦查队出发,去西极荒原带回更多遗物。包括那块写着“归途”的腰牌。
他关上窗,屋里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