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鸣靠在阵眼石柱上，手还搭在边缘。指尖没有动，掌心残留的温度一点点散掉。他没闭眼，但视线有些模糊，看到的东西都像是隔着一层水。
玄穹神尊站在旁边，一只手一直虚扶着，没真碰他，就那么守着。
“你还撑得住？”玄穹神尊问。
“能。”张鸣声音低，有点哑，“现在不能停。”
他说完，抬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一下。一道光从指间弹出，飞向半空。那是系统界面，只有他自己能看到。
“启动战后响应协议”
命令发出去，耳边立刻响起轻微的提示音。数据开始回传，一条条信息浮现在意识里。各阵眼状态、伤亡预估、敌我位置分布，全都汇总过来。
他盯着那些数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传令下去——机动队即刻接管外围，分三组行动。”
话刚出口，喉咙一甜。他抿住嘴，把那股腥味压回去。
“一组收敛我方阵亡者遗体，就地火化，铭刻姓名入魂碑。”
“二组搜寻散落的神尊本源碎片，分类回收。”
“三组协同阵法师，修补空间裂痕，优先处理西北和东南两处大裂缝。”
传令使已经等在边上，听完立刻转身跑开。脚步声踩在焦土上，发出沉闷的响。
玄穹神尊看了他一眼：“你连站都快站不住了，还下什么命令？”
“我不下，没人下。”张鸣说，“这时候不能乱。”
他顿了顿，又抬手召来另一个传令兵。
“俘虏押送名单确认了吗？”
“已确认。”那人低头回答，“光明仙帝在内的百名真神修士已被禁锢封印，正送往仙界监狱。”
“记住。”张鸣盯着他，“凡曾与魔族交易者，单独关押；其余投降且无重罪者，剥夺修为，流放边域，不予株连。”
“是！”
人走后，玄穹神尊才开口：“你对他们倒是留了余地。”
“死的已经死了。”张鸣说，“活的，不该全杀。”
他靠着石柱，喘了口气。太阳升得高了些，照在脸上，不暖。
远处有影子动了一下。
银发的人影走近，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李碧莲走到他面前，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脸色灰白，嘴唇发干，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伸手抓住他手臂，另一只手贴在他胸口。一股柔和的力量探进去，顺着经脉走了一圈，很快收回。
“你烧了多少本源？”她问。
“两次。”张鸣说，“一次二十，一次十。”
“你不要命了？”
“当时没别的办法。”
李碧莲没再说话。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塞进他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气息缓缓扩散到四肢。
她转头对身后五人下令：“立刻架设临时疗伤阵，优先救治神尊以下重伤者；取出‘混沌生魂丹’，每人一粒，配合灵力灌注。”
又对另外两人说：“随我去十大阵眼节点巡检，重点查看西北、东南两处裂缝，用‘补天石粉’填缝，重新刻画基础符文。”
几人领命离开。
她回头看着张鸣，发现他还靠在那里，眼睛睁着，可眼神有点空。
“你该走了。”她说。
“我不累。”
“你不是不累。”她盯着他，“是你不敢倒。”
风刮过来，带着灰烬的味道。战场上有人在搬尸体，动作很慢。有些人走几步就要停下歇一会，有人跪在地上哭，没人去劝。
李碧莲站在他面前，没再逼他走。她知道他不会走，至少现在不会。
她只是轻轻说了句：“我先去忙。”
然后转身走了。
张鸣看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玄穹神尊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过了会儿才低声问：“云海峰长老的事，你知道了吧？”
张鸣点头。
“他是第一批跟你的。”玄穹神尊说，“从地球飞升，一路走到今天。”
“我知道。”张鸣说，“立碑，记首功。”
“嗯。”
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一名机动队统领走过来，单膝跪地。
“禀宗主，我方确认阵亡者共计二百五十一人——神尊级一人，真神级五十人，虚神级二百人。遗体均已登记编号，魂灯点亮。”
张鸣闭上眼。
“是谁？”
“是云海峰长老。”
张鸣没再说话。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人，那个名字，都是熟面孔。有的喝过酒，有的并肩打过仗，有的在他受伤时背他走过十里山路。
他只说了一句：“立碑，记首功。”
统领应声退下。
另一名情报官上前补充：“敌方九位仙帝尽数陨落，真神以上战力歼灭率百分之百，俘虏百人皆已押解出发。”
“告诉监狱长。”张鸣说，“严加看管，不得私刑，等候统一审判。”
“是。”
人走后，战场更安静了。火化的烟还在升，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人开始挖坑，准备埋骨灰。一块块魂碑原石堆在边上，还没刻字。
李碧莲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枚玉简。
她走到张鸣面前，递过去。
“阵眼修复进度百分之六十，预计两个时辰内可恢复基本防护功能。”她说，“你也该走了。”
张鸣摇头。
“我不累。”
“你不是不累。”她看着他，“是你不敢倒。”
他又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照在战场上。新的旗帜被人插了起来，颜色很亮，和周围的黑土格格不入。
李碧莲没再说让他走的话。她只是坐下来，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步距离，不远也不近。
她低声说：“我已经安排好了，支援队在轮班，疗伤阵能撑十二个时辰。空间裂缝补得差不多了，只剩两处深的还需要时间。”
张鸣听着，没回应。
她看了他一眼：“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他说。
“那你现在可以休息了。”
“不行。”他说，“我还得看着。”
“为什么？”
“因为没人比我更清楚，这些人是怎么死的。”他说，“我不能让他们死完就没声音了。”
李碧莲没再劝。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只是把手放在他手上，轻轻握了一下。
那只手很冷。
她没松开。
远处，一台搬运车缓缓驶过，车上盖着布。
一名士兵走过去，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火焰猛地跳了一下，烧得更高。
李碧莲站起来，说：“我去看看东南裂缝。”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他还坐在那里，靠着石柱，眼睛睁着，看着前方。
她转身继续走。
张鸣的手慢慢从石柱上滑下来，指尖擦过地面，留下一道浅痕。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风从战场刮过，吹起一片灰烬，落在他的鞋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