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的喧嚣与欢呼,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地涌向凌晚。
她的感官仿佛都被方才那道隔空对望的目光吸走了,只剩下躁动的心跳声和脸颊上灼人的热度,在寂静的颅内嗡嗡作响。
二师兄的赞叹还在耳边萦绕,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她发烫的耳根上。
她死死盯着自己绣鞋尖上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尘土,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能把她从这羞窘又悸动的漩涡里拉出来。
“小师妹?小师妹!”苏晴轻柔的声音把她飘散的魂儿拽了回来。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是不是还不舒服?要不还是回去歇著吧?”
凌晚猛地抬头,对上苏晴关切的目光,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高台方向。
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经端坐回原位,侧脸对着这边,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冷峻,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对视”和唇角那若有似无的弧度都不曾发生。
“没、没事!”她慌忙摇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就是就是刚才跑得急了,有点热。我没事了,师姐。”
凌晚努力平复呼吸,试图将注意力拉回斗法场。
下一场比试已经开始,两名修士斗得难分难解,灵力碰撞的光华四下飞溅。
可凌晚的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高台,落在那个即便在人群中,像是自带隔离气场的白色身影上。
谢扶摇正微侧着头,似乎在听身旁的剑宗长老说著什么,神情专注而淡漠。
阳光落在他玉冠上,折射出清冷的光。
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场华丽到近乎炫技,又带着明确“指向性”的比试,只是她一个人的臆想。
可腰间似乎还残留着清晨被谢扶摇手臂环抱的触感,颈侧被他唇齿流连过的地方也隐隐发烫。还有那句低哑的“想你”,和今晨近乎“色诱”的挽留
却又如此真实。
所以,刚才那场“孔雀开屏”般的表演真的是给她看的?
这个认知让凌晚心头又是一阵滚烫的悸动,夹杂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和一丝隐秘的甜意。
谢扶摇他怎么能这样。
用这么这么幼稚又直白的方式。
可偏偏她又该死的,有点被取悦到了。
就在凌晚心乱如麻,思绪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时,袖袋里的传讯玉符,又微微震动了一下。
是谢扶摇。
凌晚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摸出玉符,指尖注入灵力的动作都有些发抖。
玉符里传来的,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是他一贯的风格,清冷,平静,听不出情绪:
“好看吗?”
三个字。
没有称呼,没有后缀。
却像三支淬了蜜糖的箭,精准地射中了凌晚的心窝。
“轰”的一下,刚刚勉强降温的脸颊,再次爆红,甚至比刚才更甚。
她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玉符里那三个字,和他清冷的嗓音,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好看吗?
谢扶摇问她,他打的好看吗?
这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求表扬”!
虽然是用这种高高在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的语气。
凌晚捏著玉符,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该怎么回?
说好看?那不是正中他下怀,承认自己确实被“孔雀开屏”吸引住了?
说不好看?那是睁眼说瞎话,而且她敢吗?
她甚至能想象出,如果她敢回“不好看”,谢扶摇那张冰山脸会沉到什么程度,晚上回去会怎么“收拾”她。
进退两难。
凌晚咬著下唇,瞪着那枚小小的玉符,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难解的符阵。
最终,在玉符即将因为灵力输入中断而黯淡下去之前,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般飞快地输入了几个字,然后迅速将玉符塞回袖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她回的是:
“还行。”
含糊,敷衍,带着点勉为其难的矜持,却又没有完全否定。
这大概是凌晚能想到最“安全”又最“体面”的回应了。
发出去之后,她立刻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高台方向,心跳却更快了。
谢扶摇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在敷衍?会不会不高兴?
她等了片刻,袖袋里的玉符没有再震动。
也不知道是满意了,还是不满意。
凌晚坐立不安,接下来的几场比试完全看不进去。
她一会儿担心谢扶摇因为她敷衍的回复而不悦,一会儿又唾弃自己为什么要在意他的反应,一会儿想起清晨的种种,脸颊发烫,一会又为今晚必须回去的“约定”而头皮发麻。
时间在这种煎熬中,过得格外缓慢。
日头渐渐西斜,下午的赛程接近尾声。
就在凌晚盘算著是立刻溜回驻地,还是硬著头皮去天阙峰别院赴约时,林澈忽然转过头,对她道:
“小师妹,师父方才传讯,让我们几个核心弟子晚些时候去他那边,商议一下明日可能的对阵和战术。你既来了,也一起听听吧,虽不上场,多了解些也好。”
凌晚心里“咯噔”一下。
师父召见?商议战术?那岂不是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了?而且师父在场,她更不可能中途溜走。
那谢扶摇那边怎么办?
她早上可是答应了谢扶摇“傍晚之前回去”的。
“我”
凌晚张了张嘴,想找个借口推脱,可看到大师兄温和的目光,还有二师兄和七师姐也都看了过来,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行,不能拒绝。师父的召见非同小可,她若再找借口,恐怕真的会引起怀疑。
她只能硬著头皮点了点头:“好。”
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完了。
这下是真的要违约了。
谢扶摇会等她吗?还是会直接来找她?
凌晚不敢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随着最后一场比试结束,斗法场内的人群开始陆续散去。符宗弟子也在林澈的带领下,朝着清源真人在青云城内的临时议事厅走去。
凌晚跟在队伍末尾,脚步沉重。
她几次想偷偷拿出传讯玉符给谢扶摇发个讯息解释一下,可众目睽睽之下,又怕被发现。
直到进入议事厅,看到端坐上首神色比平日严肃几分的清源真人,凌晚更是彻底断了念头。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清源真人先是分析了今日各宗选手的表现,尤其是几个可能对符宗弟子构成威胁的强敌,接着又针对明日符宗弟子可能的对手,一一布置战术,推演可能的变化。
几位师兄师姐也积极参与讨论,提出自己的见解。
凌晚身为“观摩”弟子,按理只需旁听。
可清源真人似乎有意考校她,时不时会点名问她。
“小徒儿,你看方才为师说的‘离火困龙阵’配合‘巽风符’扰敌,若对方以‘厚土印’强破,该如何变阵?”
或是:“若你大师兄对上神风谷那个以速度见长的弟子,你觉得应以何种符箓为主,何种为辅?”
这些问题并不算特别高深,但也绝非轻易能答。
凌晚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回忆师父平日教导和刚才的分析,结合自己的理解,谨慎回答。
清源真人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微微颔首,或指出她思虑不周之处。
这一番问询下来,凌晚只觉得比参加一场比试还要耗费心神,额头都渗出了细汗,哪里还敢分心去想谢扶摇。
时间就在这严肃而紧张的战术研讨中,偷偷流逝。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议事厅内早已点起了明亮的灯火。
等到所有事项商议完毕,清源真人宣布散会时,早已是星斗满天。
“好了,今日便到这里。你们各自回去,好生休息,养足精神,准备明日的比试。”
清源真人挥了挥手,又特意看了凌晚一眼。
“小徒儿,你今日精神尚可,但也不可大意,回去早些歇息。”
“是,师父。”凌晚连忙应道,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晚了。
已经这么晚了。
谢扶摇
她几乎是脚步虚浮地随着师兄师姐们走出议事厅。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焦灼和恐慌。
“小师妹,发什么呆呢?走啊,回去吃晚饭了,饿死我了!”秦朗大大咧咧地揽住她的肩膀。
凌晚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她现在哪还有心情吃饭?她只想立刻马上赶到天阙峰别院。
可是,以什么借口?
“我我还有点事,想去西市那边看看,听说晚上有海市蚌楼的夜市”她试图找一个听起来合理的借口。
“这么晚了还去夜市?”苏晴蹙眉。
“你身体才刚好些,别乱跑了。而且晚上外面人多杂乱,不安全。”
“是啊小师妹,明天还有事呢,乖乖跟我们回去。”大师兄也发话了。
眼看师兄师姐们都要“押送”她回驻地,凌晚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她袖袋里的传讯玉符,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符宗弟子用的那枚。
是谢扶摇给她的那枚剑纹玉符。
凌晚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冰凉。
谢扶摇主动联系她了。
是因为等不到她,所以来问罪?
凌晚不敢多想,也顾不得师兄师姐还在身边,借着夜色和衣袖的遮掩,悄悄捏住了那枚冰凉的玉符,指尖注入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
玉符里传来的,依旧是谢扶摇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在哪?”
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凌晚握著玉符,指尖微微颤抖,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她必须立刻回复,还得安抚住现在这个因为她不在而略显焦躁不悦的谢扶摇。
凌晚也顾不得编造多么完美的谎言了,对着剑纹玉符,用带着歉疚和一丝安抚的语气,快速低语道:
“谢师兄对不起,我我这边突然有点急事,耽搁了。我马上过去!你再等我一会儿,好不好?就一会儿!”
她说完也不等谢扶摇回应,立刻切断了传讯,将玉符紧紧攥在手心。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面露疑惑的师兄师姐,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师兄,师姐我、我突然肚子好疼可能是可能是下午跑来跑去,又吹了风我得我得赶紧回去躺着了”
她说著,还用手捂住小腹,做出痛苦的表情,额头上也适时地渗出了更多冷汗,一半是急的,一半是装的。
“哎呀!怎么又疼了?”秦朗吓了一跳。
“走走走,师兄背你回去!”
“不用不用!”凌晚连忙摆手。
“我能走,就是就是得快点回去休息师兄师姐你们慢慢走,不用管我,我、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也不等他们反应,捂著肚子,低着头,快步朝着驻地相反的方向,也就是通往斗法场后方,天阙峰别院区域的方向跑去。
“小师妹!你走错方向了!”秦朗在后面喊。
“我我去那边找个医修看看!很快回来!”
凌晚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脚下步伐更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留下师兄师姐们面面相觑。
“这丫头,今天怎么毛毛躁躁的?”秦朗挠头。
林澈望着凌晚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眉头蹙起,眼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
苏晴则担忧道。
“她脸色是不太好,怕是真不舒服。我们快些回去,看看有没有对症的丹药。”
而此刻,拼命奔跑在夜色中的凌晚,心脏狂跳,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她不知道谢扶摇有没有收到她的传讯,更不知道谢扶摇会不会相信她那漏洞百出的借口。
她只知道,她必须赶到谢扶摇面前。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夜风呼啸而过,带着青云城夜晚特有混杂着灵气和尘嚣的气息。
凌晚跑得气喘吁吁,嗓子火辣辣地疼,却不敢有丝毫停歇。
前方,那座熟悉,掩映在梅树与灵泉之间的竹楼,终于在夜色中显露出朦胧的轮廓。
灯火从虚掩的门扉中透出,晕染出一小片温暖的光域。
谢扶摇,他还在等吗。
凌晚的脚步在距离竹楼数丈远的地方,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她喘着气,抚著剧烈起伏的胸口,望着那灯火,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愧疚、忐忑、还有一丝难言的期待,交织在一起。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般,一步一步,朝着那扇透出光亮的门,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