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扶摇的伤势彻底痊愈,灵力甚至因祸得福,在对抗雷劫与魔气后凝练精进了不少。
他已无需服药,行动坐卧与往常无异,只是并未如凌晚暗中祈祷的那般立刻离开,返回剑宗。
他依旧留在这凡间小院,理由似乎还是那套“记忆未复,需再观察”的说辞,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凌晚不敢深究的原因。
而牵手,或者说,各种形式,程度不一的肢体接触,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日常。
谢扶摇做起来越发自然。
清晨凌晚推开房门,若他在院中练剑,一套剑式舞毕,收势时便会很自然地朝凌晚伸出手。
凌晚起初不明所以,茫然地将手中刚打来的清水递过去,谢扶摇却会握住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饮一口清凉的井水,然后松开,拭去唇边水渍,淡淡道:“尚可。”
仿佛只是顺便,又仿佛这是一种无须言明的亲近。
午后,若两人同在屋檐下,谢扶摇看着不知从哪里寻来的凡间杂记,或只是闭目养神,凌晚坐在稍远些的地方发呆或逗弄情丝引,他会忽然将书简放下,或者睁开眼,朝凌晚招招手。
凌晚迟疑着靠近,谢扶摇便伸手拉住她,让她在身侧的矮凳坐下,有时会将她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暖著,有时只是虚虚搭在她手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继续看他的书,或重新阖上眼。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他们早已这样相伴了千百个午后。
凌晚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后来的勉强应对,再到如今,她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开始习惯了。
习惯了谢扶摇自然而然的靠近,掌心温热的触感,习惯了他身上那股冰雪松针般清冽又带着药香的气息。
甚至在看到谢扶摇伸出手时,她心底除了惯有的慌乱,还会升起一丝连自己都唾弃,近乎认命的果然又来了的念头。
然后,她会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尽量“从容”地将自己的手递过去,或者,在谢扶摇靠近时,控制着自己不想甩开。
这从容当然是假象,是无数次内心挣扎和演练后的假象。
每一次接触,她的神经依旧紧绷,但至少,表面上,她不会漏洞百出。
学会了在谢扶摇握着她手时,将目光投向别处,假装专注地看着院角的青苔或天空的流云。
在他靠近时,微微侧身,做出一个看似自然,实则保持微妙距离的姿态。
甚至,在谢扶摇偶尔用那种平静无波却暗藏深意的目光看她时,她能勉强挤出一个不显得太僵硬的微笑。
害怕的同时,另一种更加隐秘,更加令她不安的情绪,也如藤蔓般悄然滋长。
谢扶摇长得确实好看。
这一点,凌晚无法否认。
即使最初对他只有畏惧和厌恶,也不得不承认他那张脸无可挑剔。
如今,日日相对,在那些看似平淡的相处中,在暖融的阳光下,在静谧的黄昏里,他那份冰雪雕琢般的俊美,褪去了最初的凌厉和攻击性,显出一种沉静,甚至偶尔会让她恍神的吸引力。
当谢扶摇专注地看书,长睫低垂,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时;当他握著自己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琉璃灰的眼眸望向远方,带着一丝难得的空茫时;甚至,当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气息内敛,却依旧如青松翠竹般挺拔清隽时
凌晚会不小心看呆一瞬,然后猛地惊醒,脸颊发烫,心中警铃大作,暗骂自己昏了头。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对谢扶摇有这种念头?
可心绪这种东西,并不全然受理智控制。
那份因日夜相对的亲密而生微妙的熟悉感,那份因谢扶摇偶尔流露出不同于传闻的“温和”而产生的细微波澜,都像细小的种子,落在凌晚惶惑不安的心田,即便她拼命压制,也难免在某个松懈的瞬间,悄然冒头。
这种矛盾,这种在极度恐慌与隐秘悸动之间的拉扯,让她身心俱疲。
情丝引依旧无忧无虑,欢快地穿梭在两人之间,对凌晚的依恋和对谢扶摇的亲近与日俱增。
它似乎将这院子里的一切都视为理所当然的幸福,常常蜷在凌晚怀里,眯着眼睛享受她的抚摸,或者蹭著谢扶摇的衣摆,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它的存在,无声地粉饰著太平,也让凌晚偶尔在极度自我厌弃时,能找到一点可怜的慰藉,至少,这小东西的亲近是真的。
这天,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雨丝细密,将小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青色中。
凌晚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无意识地捻著一根情丝引的绒毛,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芭蕉叶发呆。
谢扶摇坐在她对面的书案后,面前摊开一卷古朴的玉简,似乎在参悟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打屋檐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玉简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谢扶摇忽然放下了玉简,抬眸看向她。
凌晚正神游天外,感受到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望过去,对上他琉璃灰的眼眸。
那里面映着窗外黯淡的天光,显得格外深邃。
“凌晚。”他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凌晚心头一跳,立刻坐直了身体,警惕起来。
他又要问什么?
还是要“回忆”什么?
谢扶摇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她无意识绞著绒毛的手指上。
“你的修为,”他忽然问道,语气平淡如常。
“似乎进展不大?”
凌晚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的修为?
自下山以来,历经惊吓,又困在这谎言里心力交瘁,哪里还有心思修炼。
“我我最近没怎么修炼。”
她低下头,有些讪讪地答道,这倒是实话。
谢扶摇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他沉吟片刻,道:“修行之道,如逆水行舟。”
凌晚不明所以,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此地虽僻静,灵气却过于稀薄。”谢扶摇继续道,目光扫过窗外的雨幕。
“于你修行不利。”
凌晚心头微动。
谢扶摇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暗示她,该离开了?
或者,他准备走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谢扶摇又道:“我须回宗门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