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晚?”
那沙哑低沉的嗓音,带着高热灼烧后的干涩,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
凌晚松了口气,起码认出她了。
那杀意似乎消退了一瞬,但扣在她脖颈和手腕上的力道并未完全松开,那锐利审视的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她,仿佛在评估她话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是是我”
凌晚的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意,还有挥之不去的尴尬和羞窘。
被他这样压在身下质问,姿势暧昧,处境危险,她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谢扶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琉璃灰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茫然,随即又被更强的警惕取代。
他缓缓开口,语速比平时慢,带着一种重伤后的虚弱,却依旧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这是何处?”
“是是我在凡间的一处落脚点。”
凌晚不敢隐瞒,飞快答道。
“我为何在此?”他继续问,目光扫过房间简单朴素的陈设,又落回凌晚脸上。
“你你受了很重的伤,昏迷不醒,我把你带过来的。”
凌晚小心翼翼地回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可信。
“外面不太安全。”
谢扶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又似乎在回忆什么。他眼底的茫然之色更浓了些,但扣著凌晚的手却没有放松。
“何人所伤?”他问。
这个问题让凌晚顿了一下。
她该怎么说?
说他引动雷劫对抗千年血魔,最后两败俱伤?
可看他的样子,似乎对之前发生的事情记忆模糊。微趣暁说王 更欣最哙
“是是一个很厉害的魔物。”
她斟酌著词句。
“你你和它交手,受了重伤,那魔物好像也被天雷劈了。”
她避重就轻,没提雷劫是他自己引动的,也没提自己那“三十息”的亡命奔逃。
“魔物”
谢扶摇低声重复,眉头锁得更紧,似乎在努力回想,但眼神里的困惑显示他并未找到清晰的记忆。
他额角的汗珠滚落得更急,呼吸也越发粗重,显然高烧和伤势让他极为不适,连带着神志也受影响。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目光重新聚焦在凌晚脸上,那里面除了审视,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确定。
“你”
他迟疑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问题让他有些难以启齿,或者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你为何会与我在一起?又为何救我?”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凌晚的心猛地一沉,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说实话?
说他们是对头宗门,互相看不顺眼,她只是不得已才把他捡回来?
那以谢扶摇现在这警惕又多疑的状态,会不会觉得她在图谋不轨,直接把她扔出去或者更糟?
撒谎?
编个什么理由?
同门?
不对,剑宗和符宗服饰功法差异明显,瞒不过。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作死的念头,夹杂着某种被压制了一路,此刻终于找到宣泄口,细微的“报复”心理,猛地窜了上来。
反正他现在好像记不清了
反正他之前那么可恶,还抢她东西
不如
凌晚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狂乱的心跳和脸颊的热度,抬起那双还带着惊惶水汽,却努力想要做出“诚恳”模样的眼睛,迎上谢扶摇探究的视线。
她的声音依旧有些抖,但语气却带上了一种奇特,混合著委屈,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因为因为我们是”
她咬了咬下唇,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用细若蚊蚋却又足够让谢扶摇听清的声音,吐出那石破天惊的两个字:
“道侣啊。”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谢扶摇那双因为高热而异常明亮的琉璃灰眸子,骤然收缩,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层瞬间冻结,又寸寸碎裂的声响。
扣在凌晚脖颈和手腕上的力道,猛地僵住,甚至连他覆压在凌晚身上的灼热身躯,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道侣?
他面无表情,但眼神里那强烈的错愕,难以置信,以及更深沉的审视和怀疑,几乎要化为实质。
凌晚被他这反应看得心头狂跳,几乎要立刻改口认怂。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只能硬著头皮,继续编织这个荒唐的谎言,声音却更小,更心虚,也更显得“情真意切”:
“你最近对我太过冷漠,为了补偿我,你你说要带我去看看些不一样的风景,找找点刺激”
她越说声音越低,脸颊也真的红了起来,这次倒不全是装的。
“结果结果就遇到了那个可怕的魔物你为了保护我,才受了这么重的伤”
她说著,眼圈适时地红了红,努力挤出一丝后怕和感激交织的神情,偷偷抬眼觑谢扶摇。
谢扶摇依旧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锐利得像是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剖开,看看她说的每一个字是真是假。
他的呼吸依旧粗重灼热,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显然这个“答案”带给他的冲击,丝毫不亚于重伤本身。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人交错不定的呼吸声,还有小白团子茫然无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的细微动静。
许久,也许只是几息,但对凌晚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谢扶摇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也更冷,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山雨欲来的平静:
“道侣?”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咀嚼其中的意味,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凌晚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力点了点头,发出一声微弱的声音:
“嗯”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谢扶摇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房间,扫过自己身上明显被简单处理过,却依旧狼狈的伤口,扫过枕边那只明显对他和眼前人都表现出亲近依赖的小白团子,最后,又重新落回凌晚那双写满“真诚”与“不安”的眸子里。
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怀疑,有审视,有困惑,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被高烧和伤痛模糊了的动摇。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扣在凌晚脖颈上的手,彻底松开了,只是虚虚地搭在那里。
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卸了大半,但仍未完全放开,仿佛还在犹豫,或者单纯是因为脱力。
他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额角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没入凌乱的衣襟。
“是吗。”
他低低地,近乎呢喃地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手臂一软,整个人向旁边一侧,从凌晚身上翻了下去,重重躺回床榻内侧,只留给凌晚一个僵硬而沉默的的侧影。
凌晚躺在原地,浑身僵硬,好半天才敢大口喘气。
脖颈和手腕上的禁锢感消失,但被攥过的地方依旧残留着灼热的痛感和某种异样的触感。
身侧传来的滚烫温度和沉重的呼吸声,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谢扶摇信了?
还是根本不信,只是无力追究?
凌晚小心翼翼地从床上挪下来,双脚踩到实地时,腿还有些发软。
她看着床上背对着自己似乎又陷入半昏迷状态的谢扶摇,又看了看自己腕上清晰的指痕,心脏还在不规律地狂跳。
谎言说出口的瞬间,除了那点恶作剧般的报复快感,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灭顶的后怕和荒唐感。
她到底做了什么啊?
而床上那人,在紧闭的眼帘下,琉璃灰的眸底深处,那丝极力压抑的茫然与怀疑,并未完全散去。
高烧灼烧着他的神志,让某些记忆碎片更加模糊,也让这个突兀出现自称是他“道侣”的符宗少女,蒙上了一层更加扑朔迷离的色彩。
道侣?
呵。
他潜意识里觉得荒谬绝伦。
可为何那只灵兽对她那般亲昵?
她身上为何会有自己熟悉的丹药气息?
她又为何会出现在自己重伤昏迷之地,并将自己带至此间?
重伤和高热让他的思维变得迟缓而混乱,无数疑问盘旋,却找不到清晰的答案。
唯有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扣住她纤细脖颈时,那温软皮肤下,急速跳动的脉搏。
一下,又一下。
真实,却又充满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