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干事讲完话,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留下满屋心思各异的青年。
短暂的沉默后,宿舍里“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都是年轻人,又面临着同样的挑战和未知,很快就三三两两地聚拢,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话题无外乎刚刚的训话、对培训的猜测、以及各自大队的趣闻。
“乖乖,三个月要学那么多,还要考试,这不是要人命嘛!”一个圆脸青年哀嚎道。
“现在你们还只是听听而已,等到正式开始后你们就知道有多苦了!”
“又是王医生啊,他可严得很,一点错都不让……”
突然,林胜利感觉骼膊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转头看去,是邻铺一个皮肤黝黑、浓眉大眼、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正咧着嘴对他笑,露出一口白牙。
“哥们儿,”那青年压低声音,带着点自来熟的亲近,“你是知青吧?哪个屯下来的?”
林胜利有些意外,点了点头:“林胜利,黑松沟屯的。你咋看出来的?”
“我叫牛爱党,靠山屯的!”青年热情地伸出手和林胜利握了握,他的手心粗糙有力,“嘿,这还不简单,一看你的样子就是城里来的。”
牛爱党显然是个极活泛外向的人,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
他不仅自己说,还主动拉着林胜利介绍给宿舍里其他人认识。
靠着他这张巧嘴和热情,林胜利很快便和同屋的十来个人混了个脸熟。
除了牛爱党,还有去年差几分没过的“复读生”孙建国,闷声不响但眼神沉稳的民兵周卫东,以及来自其他各屯的张志强、李满仓等等。
名字和面孔渐渐对上了号,宿舍里原本的生疏隔阂也消融了不少。
从大家的对话中林胜利才知道为什么来参加培训的都是年轻人,原来那些有着祖传医生的屯子,人家的老医生早就直接给发了证书,和他们这帮青年人完全不一样。
中午,食堂开饭,伙食简单到近乎粗粝,掺了麸皮的黑面馒头,一大盆不见油星的水煮白菜箩卜,每人一勺清汤寡水的菜汤。
饭票是定额的,没人敢浪费,大家端着各自的碗盆回到宿舍,大口吞咽着这培训的第一餐。
牛爱党一边啃馒头,一边还在憧憬:“等咱学成了,回去给乡亲们看好病,说不定谁家打了猎物还能给咱分一点呢!”引得众人一阵哄笑,却也冲淡了些许对未来的忐忑。
下午一点左右,学员们便提前来到了门诊部门前的空地上集合,不敢有丝毫怠慢。
陈干事准时出现,身边跟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穿着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的白大褂的老者。
老者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队伍,原本还有些细微骚动的队伍立刻鸦雀无声。
点名完毕,陈干事简单交代几句便离开了。
老者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淅有力:“许多同志可能认识我,我叫王振华,今年的赤脚医生培训,还是由我来负责。”
他没有过多的开场白,直入主题,“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们的目标很明确,第一,要掌握最基础的医疗常识和诊断方法,能判断常见病,第二,要学会简单的清创、缝合、包扎、固定和注射技术,第三,要记住一些常见病的治疔方法,能够根据乡亲们的病情开出合适的药方,记住,你们未来是要在最基层,用最简单的办法解决问题,所以,‘实用’、‘安全’是最高准则。”
王医生的讲话简洁明了,说完便带领学员们进入门诊区。
他将十二个人分成了四组,每组三人,分别指派给卫生院里一位相对空闲的医生或经验丰富的护士带教。
林胜利、牛爱党和周卫东被分到了一组,带教的是卫生院一位姓刘的中年医生。
这半天的“学习”,与其说是学,不如说是看和打杂。
刘医生很忙,诊室里不断有病人进进出出,感冒发烧的、割伤手的、肚子疼的、腰腿酸痛的……
刘医生一边快速问诊检查,一边简单向跟在一旁的三人解释:“看,这个社员舌苔厚腻,多半是湿气重,肠胃不好……”
“这个伤口不深,但沾了泥,一定要先冲洗干净,再用碘酒消毒……”
“大娘您这腰,是干活累着了,光吃药不行,得歇着,我教您个穴位自己按按……”
林胜利三人就跟在后面,帮忙递个纱布、拿个压舌板、收拾一下用过的器械,耳朵却竖得高高的,眼睛紧盯着刘医生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问话。
牛爱党刚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渐渐放开,趁着刘医生写病历的空档,小声问些问题。
周卫东则看得非常专注,时不时微微点头。
林胜利则象一块海绵,沉默而高效地吸收着一切信息,从问诊的逻辑、检查的顺序,到不同病情下药物的选择和剂量,乃至刘医生与病人沟通时的语气和技巧,都被他纳入观察和学习的范畴。
晚饭后,学员们被集中到那间腾出来的大办公室里。
王医生坐在前面,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墙上。
他没有拿书,开始逐个提问:“孙建国,你说说,今天跟诊,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牛爱党,如果有个孩子发烧,你怎么初步判断是受凉还是食积?”
……
问题或具体或开放,学员们回答得磕磕巴巴,王医生也不苛责,只是耐心听完,然后进行点评、纠正或补充。
接着,他便开始系统讲解一些最基础的概念:体温、脉搏、呼吸的正常范围。
从常见致病原因到基础的望闻问切开始深入浅出地讲解,常常用农村生活中的例子打比方,让这些抽象的概念变得容易理解。
学员们手中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
日子就在这样白天跟诊实践、晚上集中学习提问总结的节奏中飞逝。
理论学习逐渐深入,从最基础的人体结构到常见病的病理、诊断和防治到实践操作。
让大家从观摩过渡到亲自动手——在彼此身上练习测血压、听心肺、互相包扎、练习肌肉注射,甚至在后来直接在医生的指导下上手简单的清创缝合。
草药课上,王医生带着大家上山辨识采挖,回来晾晒加工。
西药课上,反复强调着剂量、配伍禁忌和过敏反应。
林胜利如同一块被投入知识海洋的海绵,以惊人的速度吸收、消化、融合着这一切。
他强大的记忆力和理解力让他几乎过目不忘,举一反三。
但他很好地控制着自己的表现,在理论和笔试中,他保持在中上水平,偶尔“犯错”。
在实操中,他展现出稳定和细致,但速度并不特别突出。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培训也迎来了最终的考核。
上午是笔试,在一间冰冷的教室里进行。
五张油印的试卷,函盖了这三个月所学的方方面面:基础理论、疾病诊断、药物应用、急救知识、预防保健……
题量不小,时间只有两个半小时。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焦躁的翻卷声。
林胜利答题从容,笔下行云流水,但刻意在一些不关键的细节上留下了些许“思考”的痕迹,并控制着答题速度。
他馀光瞥见旁边的牛爱党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了疙瘩;孙建国急得满头是汗,不时挠头。
就连一向沉稳的周卫东,下笔也显得颇为慎重。
下午是实操考核,在门诊处置室进行,王医生亲自把关,陈干事在一旁记录。
考核项目包括:问诊并书写简单病历、测量血压和体温、伤口清创包扎、肌肉注射、辨认常用草药和西药并说明主要用途及禁忌。
学员们一个个单独进去,气氛紧张。
全部考核结束已是傍晚,王医生和卫生院的几位负责人简短评议后,当场宣布了结果。
十二名学员中,有五人通过了最终考核,林胜利的名字赫然在列,评语是“理论基础扎实,实操规范稳重,评定优秀”。
牛爱党险险过关,周卫东和孙建国也顺利通过,另一人则是一位平时沉默但学习极为克苦的青年。
当那本《赤脚医生证书》递到林胜利手中,翻开看到里面自己的名字、照片和那个鲜红夺目的卫生院公章时,饶是林胜利心志坚定,也不由升起一股踏实和成就感。
这两个多月的辛苦、枯燥、甚至偶尔的憋闷,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值得。
随后,卫生院给每位通过考核的新晋赤脚医生配备了一个印有红十字的木制医药箱。
箱子里装着基础的常用药品以及两副注射器、针头、体温计等。
陈干事告诉大家,以后每个月,各大队的赤脚医生可以凭这本证书,到卫生院按计划领取一定份额的补充药品和必要耗材,费用由生产队统一结算。
林胜利早就托来公社办事的村里人捎信回去,告知了考核日期。
当他背着行李铺盖,怀里抱着那个沉甸甸、像征着全新身份和责任的医药箱走出卫生院大门时,果然看到胡栋梁赶着那架熟悉的牛车,正搓着手在对面屋檐下张望。
看到林胜利出来,胡栋梁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二话不说就接过林胜利怀里的医药箱和肩上的铺盖卷,小心翼翼地放进铺了干草的车板。
“胜利,你……你真考过了?”胡栋梁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羡慕,目光紧紧盯着那个红色的医药箱。
林胜利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恩,过了,栋梁哥,辛苦你跑这一趟。”
“哎呀!说这干啥!”胡栋梁脸上笑开了花,比自己考过了还高兴,“太好了!太好了!咱们黑松沟屯也有自己的赤脚医生了!光明叔知道了,指不定得多乐呵呢!快,上车,咱们回家!”
胡栋梁利落地跳上车辕,鞭子在空中清脆地一响。
老黄牛迈开步子,车轮碾过公社街道上残留的积雪,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稳稳向黑松沟屯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