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到粮的第二天，秋日难得的暖阳懒洋洋地照着黑松沟屯。
林胜利正在自家小院里，就着井水擦拭一把从四九城带来的砍刀，忽然，院门被敲响了。
“胜利，在家不？”是胡光明的声音。
林胜利收起短刀，起身开门：“队长？您怎么来了？快进屋。”
胡光明摆摆手，没进院子，站在门口说道：“不进去了，你跟我来一趟知青点，有点事跟他们几个也说一声。”
林胜利心下好奇，点点头，锁好门跟着胡光明往屯子东头的知青院走去。
路上，胡光明没多说什么，只是问了句：“分到的粮食还够吃吧？缺啥短啥就言语。”
“够的，队长，谢谢关心。”
来到知青院，李奎勇、江援朝、魏民三人刚吃完早饭，正端着粗瓷碗，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下的石墩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聊天。
看到胡光明和林胜利一起进来，三人连忙放下碗站了起来。
“光明叔！胜利！”李奎勇嗓门最大，“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有啥指示？”
江援朝推了推眼镜，也问：“队长，是不是队里又有什么新任务了？”
魏民则憨厚地笑了笑，没说话。
胡光明走到院子中央，背着手，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严肃中又透着点长辈关切的复杂表情，目光扫过四个年轻人：“指示？能有啥指示，现在地里的庄稼都收干净了，公粮也交了，粮也分了，算是一年里最松快的时候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咱们这儿不比关里，冬天来得早，也冷得邪乎，你们屋里那点柴火，过冬肯定不够烧，所以，从今天开始，你们就得跟着屯里人，一样样地，为过冬做准备了。”
一听到“上山”，几个年轻人的眼睛都亮了亮，尤其是李奎勇，脸上立刻显露出兴奋的神色。
胡光明看在眼里，语气加重了几分：“今天过来，就是有几件事，得提前跟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娃娃交待清楚，免得进山了抓瞎，或者闹出啥乱子。”
“第一，安全！安全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强调道，“山里头，看着安静，可不象你们城里，有野兽，有毒虫，有容易迷路的老林子，还有陡坡暗坑，捡柴的时候，尽量跟着屯里的老手一起，别自己乱闯，尤其是你们几个新来的，更得小心！”
林胜利点点头：“队长放心，我们会注意的。”
“第二，”胡光明伸出第二根手指，“捡柴火有规矩！不能乱砍滥伐，尽量找那些已经枯死的树，或者被风刮倒的树干、粗树枝。还活着的树，是集体的财产，也是咱们以后的指望，绝对不能砍！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只能挑那些枝叶过于茂密、需要修剪的活树，砍一两根不影响它生长的枝丫下来，这叫‘间伐’，懂吗？不能可着一棵树薅羊毛！”
林胜利认真地点头：“明白，队长，这叫可持续发展。”
胡光明愣了一下，似乎没太明白“可持续发展”这文绉绉的词，但大概意思懂了，嗯了一声：“对，就是这么个理儿！不能断了子孙后代的柴火！”
“第三，”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缓和了些，“现在正是秋末，山里除了柴火，还有些别的‘宝贝’。”
“蘑菇、木耳过了最旺的时候，但仔细找找还能有，榛子、松塔、野核桃，正是落果的时候，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找到点野葡萄、山丁子啥的。”
“你们跟着去，眼睛放亮点，也能采点山货回来。晾干了，自己留着冬天当零嘴，或者攒起来，等有机会托人捎回城里给家里人尝尝，也是个心意。”
这话说得实在，李奎勇眼睛更亮了，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采了满筐山货寄回家的情景。
“要注意的基本就这么多。”胡光明总结道，目光再次扫过四人，“说到底，最重要的还是头一条——注意安全！山里不是闹着玩的，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自己合计合计，准备准备。我先走了，队里还有别的事。”
说完，胡光明也不多待，转身就风风火火地离开了知青院，留下四个心思各异的年轻人。
院门刚关上，李奎勇就第一个跳了起来，用力挥了下拳头：“太好了！终于能进山了！早就听屯里那些小嘎豆子吹嘘秋天山里有多少多少好东西了！”
魏民也搓着手，脸上露出向往：“俺在老家也上过山，不过咱们那边山矮，不知道这东北的老林子是啥样。”
江援朝相对冷静些，扶了扶眼镜：“队长说得对，安全第一，咱们什么工具都没有，怎么捡柴？总不能用手掰吧？”
林胜利一直在思考，此时开口道：“工具我有办法，胡六奶奶家我见过，有斧头，有柴刀，还有一个挺结实的大背篓，我们可以去借来用。”
“借？”李奎勇迟疑，“这……合适吗？老太太家本来就困难。”
“所以不能白借。”林胜利早就想好了，“我的意思是，咱们借了工具，上山捡了柴火，采了山货，回来分一些给胡六奶奶家。她家就一个老人带俩孩子，捡柴肯定费力。咱们年轻力壮，多干点，就当是付‘工具租金’和帮忙了，也能改善一下她家的条件。你们觉得呢？”
“这个办法好！”江援朝立刻赞同，“互利互助，合情合理。”
魏民也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李奎勇更是没意见：“行！就这么办！既能上山，还能帮人，一举两得！”
见大家都同意，林胜利便道：“那咱们现在就去胡六奶奶家，奎勇，援朝，魏民，你们回屋把能装东西的家伙什都带上，麻袋、绳子、挎包啥的。”
“好嘞！”
三人立刻行动，回屋各自翻找，很快找了三条麻袋和几截粗麻绳。
四人带上家伙，径直来到胡六奶奶家的小院。
胡六奶奶正在院子里晒一些干菜，栓子和丫蛋在旁边玩。
看到林胜利带着三个知青过来，还拿着麻袋绳子，老太太有些诧异：“胜利，你们这是……”
林胜利上前，笑着说明来意：“奶奶，我们想上山捡点柴火，备着过冬，看到您家有斧子和柴刀，还有个背篓，想跟您借来用用，等我们捡了柴和山货回来，分您一份，就当是帮您也备点冬柴，您看行不？”
胡六奶奶一听，连忙摆手，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哎呦，这哪行！借你们用用就是了，还要啥东西！你们娃娃们自己挣点柴火不容易，采点山货也不多，留着自己吃用！奶奶家还有点陈柴，将就着能烧。”
李奎勇性子直，插嘴道：“奶奶，您就别推辞了！您要是不收，我们这工具借得也不安心，只能去别家借了。”
江援朝也温言劝道：“是啊，胡奶奶，我们年轻，多干点没什么。栓子和丫蛋还小，冬天屋里暖和点，孩子少受罪。”
魏民在一旁憨憨地点头附和。
林胜利也道：“奶奶，您就当我们是帮栓子丫蛋捡的，您要是不答应，我们可真走了啊？”
胡六奶奶看着四个年轻人诚恳的脸，又看看身边依偎着的孙儿孙女，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她知道这些孩子是真心想帮她，再推辞反而显得生分了。她叹了口气，用围裙擦了擦手：“你们这些孩子啊……行，行，奶奶依你们。不过可说好了，别太累着，早点回来，山里不安全。”
“您放心吧！”四人异口同声。
胡六奶奶这才转身进屋，拿出了那把刃口有些磨损但依然厚实锋利的斧头，一把木柄油亮的柴刀，还有一个用藤条和竹篾编成的、能装不少东西的大背篓。
“栓子！”胡六奶奶叫过孙子，“你跟着你胜利哥他们上山，带他们去咱家常去的、熟悉安全的那片山坡和林子边，听见没？不许往深里乱跑！看着点路，看着点人，有啥事机灵点！”
“知道啦，奶奶！”栓子早就跃跃欲试了，能跟知青哥哥们一起上山，在他眼里可是件了不起的冒险。
胡六奶奶又千叮咛万嘱咐了好一会儿，才忧心忡忡地目送他们离开。
林胜利背起了那个沉甸甸的大背篓，将斧头插在背篓边的绳套里。
自忆那把大砍刀也被他拿了过来握在手里。
李奎勇抢过了柴刀，拿在手里掂了掂：“嘿，这刀还行！”江援朝和魏民则拿着各自的袋子和筐。
栓子象个小向导，兴高采烈地跑在最前面带路。
一行人离开屯子，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蜿蜒向上的小径，向着屯子后面连绵的群山走去。
山脚下生活的孩子们，每一个基本都有自己的秘密基地，栓子带着林胜利四个人走的路就是他平时去玩的路。
别看他年纪小，但离家近的山里危险本来就不算太大，他又机灵，所以他的秘密基地还真没几个人走过。
初入山林，空气顿时变得清新冷冽，带着松针、腐叶和泥土的混合气息，阳光通过开始稀疏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鸟鸣声此起彼伏，更显山幽。
李奎勇深吸一口气，感叹：“这空气，比城里清爽多了！”
江援朝则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注意着脚下：“路有点滑，大家小心。”
魏民则已经开始留意路边的枯枝：“哎，这儿有根干树枝，能烧！”
栓子回头喊道：“胜利哥，前面那片缓坡枯树多！再往里点有片榛子林，去年我和奶奶在那儿捡过榛子！”
林胜利微笑着应了一声，同时，他心念微动，悄然将神识如同水波般向四周铺展扩散开来。半径五十米范围内的一切，瞬间以另一种更加清淅、立体的方式“映照”在他的感知中。
左侧十米外一棵老松树的树洞里，有一只松鼠正警剔地缩着，右前方二十米处的灌木丛下，有几朵已经有些干缩但依旧可食的榛蘑，甚至远处五十米边缘，一棵看似完好实则内部已被虫蛀空的枯树……全都了然于心。
他能提前“看到”前方路上是否有隐蔽的坑洞、陡坎，能察觉到是否有大型野兽或蛇虫活动的迹象，也能更高效地发现那些隐藏在落叶下、灌木中的枯枝和山货。
在别人看来，他可能只是观察力比较敏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完全是降维打击般的优势。
“栓子，带路去榛子林那边看看。”林胜利开口道，同时用神识锁定了前方一片局域，那里散落着不少合适的枯枝，“奎勇，援朝，魏民，咱们先把这一片能搬动的枯树枝归拢一下，捆起来放着，回来的时候再背。边走边捡，效率高些。”
“好！”众人应声，开始按照林胜利的指引行动起来。
第一次集体进山捡柴采山货的行动，在这秋意渐浓的山林中，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