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少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面夜风吹来的凉意,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来 —— 先落在我裹着的黑衬衫上,领口敞着,露出锁骨那片没来得及遮的红痕;再猛地转向旁边的詹洛轩,他居然还光着上半身,蜜色的皮肤上挂着未干的水珠,脖颈处还沾着几根我的长发,指间夹着的烟正燃着,烟灰摇摇欲坠。
王少的眼神瞬间凝固了,像被冻住的湖面。他的目光在詹洛轩光裸的胸膛和我身上的衬衫之间打了个转,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不会是觉得…… 觉得詹洛轩这是在抽 “事后烟” 吧?!
“好。” 他突然笑了,笑声里裹着冰碴,“真好。”
詹洛轩捏烟的手指猛地收紧,烟灰簌簌落在地板上。他没看王少,却用余光死死盯着我,像头被踩了尾巴的兽,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解释。” 王少没动,只是把这两个字砸在地上,声音冷得能冻伤耳朵。他知道詹洛轩的心思,从初中时那个总绕路经过我家楼下的身影,到后来每次吃饭都落在我身上的眼神,他看得比谁都清楚。所谓的 “兄弟”,不过是他暂时没找到撕破脸的理由。
“药。” 詹洛轩终于开口,吐出一个字,烟蒂被他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有人下药。”
“下药?” 王少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玻璃碎片上发出脆响,“下药能让你脱了衣服?能让她穿你的衬衫?詹洛轩,你当我瞎还是当我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火药味:“从初中开始你就憋着坏吧?看着她蹲在你家楼下,看着她对着你的自行车发呆,你装什么清高?现在趁人之危,你算什么东西!”
“王少!” 詹洛轩猛地站起来,光裸的胸膛肌肉紧绷,像头蓄势待发的豹,“说话注意点。”
“注意?” 王少逼近一步,两人鼻尖几乎相抵,“我让她离你远点的时候,你怎么不注意?我跟她确定关系那天,你喝得酩酊大醉,对着酒瓶喊她名字的时候,怎么不注意?”
这些藏在暗处的较劲,终于被赤裸裸地撕开,摊在暖黄的灯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我才知道,原来他们早就把对方当成了对手,那些看似平和的相处,不过是暴风雨前的伪装。
一股无名火突然从脚底窜上头顶,烧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讨厌他们这样!真的太讨厌了!
我肖爷混道上这么久,刀光剑影里滚过来,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想把王少那朱雀堂里搅事的老东西一个个清出去,让他能安安心心坐在书桌前备考,不用再对着账本上的亏空皱眉,不用再半夜被堂口的电话吵醒?不就是想把阿洛青龙堂里私通外敌的老三那帮杂碎送进局子,撕了他们跟朱雀底下人暗通款曲的假面具,还给阿洛一个能喘口气的地盘,让他不用再对着满地狼藉强撑着笑?
青龙和朱雀斗了那么久,可那都是底下人不懂事,为了点地盘利益瞎起哄。每次一起吃饭,他们都会和谐地聊天说说笑,根本没有那些狗屁的明争暗斗!
我早就想好了,等我把青龙老三的罪证砸到他脸上,送他进去吃牢饭,再跟肖哥摊牌,把手里这些烂摊子全交出去 —— 到时候拉着老王去游乐场坐过山车,拽着阿洛回初中球场打场球,让他们俩勾肩搭背抢同一瓶冰汽水,不用再天天琢磨着怎么防着对方,那该多好!
可现在呢?就因为一杯下了料的破酒,就因为那些被药性逼出来的混乱,他们就忘了所有的体面和默契,在这里像两条被激怒的狗一样互咬?
况且…… 况且预想的那些荒唐事根本就没发生!阿洛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他谨慎得像只守着领地的狼,平常别说碰我,就连递东西时指尖都得错开半寸,要不是被那药逼得失了控,他怎么可能做出刚才那些举动?还有王少,平时自诩冷静自持,今天怎么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不分青红皂白就炸毛?
好烦!真他妈的烦透了!胸腔里像塞了团烧着的棉絮,又闷又疼,恨不得找面墙狠狠撞上去!
“吵什么吵!” 我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裹着衬衫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布料被攥出深深的褶子。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铜锣,在包厢里炸开,震得空气都发颤,“都说了是药!有人下药!你们不去查是谁在背后搞鬼,在这对着自己人叫什么叫?!是不是嫌道上的笑话还不够多,想让所有堂口都知道,青龙朱雀的正主为了个女人内讧,把脸丢到太平洋去?!”
我抓起茶几上的空酒瓶,瓶身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酒渍,想都没想就狠狠砸在地上。“哐当” 一声脆响,玻璃渣子像炸开的星子溅到他们脚边,王少的皮鞋上沾了片碎玻璃,詹洛轩光裸的脚踝被划出道血痕,两人的动作同时一僵,像被按下暂停键的野兽。
“妈的!操!” 我爆了句粗口,又气又急的感觉堵得胸口发疼,“你们不查是吧?行!老子去查!现在就去把那个下药的杂碎揪出来,让他看看搅了老子的局,下场有多难看!滚!都给我滚!”
说完,我猛地裹紧身上的黑衬衫,布料上还残留着詹洛轩的体温和雪松味,此刻却像带着刺。我头也不回地冲出去,包厢门在身后 “砰” 地撞上,震得走廊的声控灯都亮了。
走廊里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我像只被追猎的兽,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追上来,谁也别来找我。
就让他们自己在那冷静冷静,好好想想,到底什么才是该攥在手里的,什么才是值得争的。
至于我…… 我得先去查清楚,是谁敢在我肖爷的地盘上动手脚,敢把主意打到阿洛身上。这笔账,我今晚就得跟他算清楚。
快步离开 ktv,冷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浑身的燥意。
我频频回头,确定身后没有急促的脚步声追上来,才松了口气,拐进两个狭窄的巷口。巷子里堆着废弃的纸箱,野猫被脚步声惊得窜上墙头,绿莹莹的眼睛在暗处闪了闪。
穿过最后一道巷口,眼前豁然开朗 —— 是片收割后的田野,光秃秃的田埂上还留着麦茬,晚风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找了根歪脖子树靠着,手还在抖,摸出手机时,屏幕上的指纹都按不准。
拨通唐联的电话,听筒里 “嘟” 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
唐联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背景里还有键盘敲击的轻响,大概又在通宵打游戏。
“肖爷,怎么了?”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正经起来,“你怎么这个声音?哑得跟吞了砂纸似的。”
听到他熟稔的称呼,那股强撑的硬气突然就绷不住了。
我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阿联哥…… 我…… 我被人下药了。”
“下药?” 唐联的声音瞬间拔高,键盘声戛然而止,“那你现在在哪?有没有事?谁他妈敢动你?!”
他连珠炮似的追问像团暖烘烘的火,带着点糙乎乎的关心,烘得我眼眶瞬间就热了。一直强撑着的那点硬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噗” 地瘪了下去。
我蹲下身,冰凉的田埂硌着膝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里的硬泥块,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土渣。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声音闷在布料里,像被捂住的哭腔:“我没事…… 就是…… 我跟青龙主詹洛轩在‘极寒’都被下药了,然后就…… 就差点出事。你哥他…… 他正好撞见了,现在俩人为这破事吵翻了,跟要拼命似的……”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低得像蚊子哼,气若游丝的,喉咙里像堵着团湿棉花,又闷又慌,连呼吸都带着颤。
“不是吧?嫂子!” 唐联的声音在听筒里炸开来,惊得田埂上的蛐蛐都停了声,“那帮孙子是活腻歪了?敢同时动你和詹洛轩?嫌命太长是不是?还有我哥也是,脑子被门夹了?就不能先听你把话说清楚?!”
他那股子护短的急火隔着电话都烧得过来,我却莫名松了口气,鼻子一酸,差点掉泪。“不关他的事……” 我闷闷地摇头,尽管知道他看不见,“是我自己没把持住…… 那药太厉害,跟烧起来似的,我脑子懵得像团浆糊,根本管不住自己……”
风突然刮得紧了,卷着田埂上的麦茬碎屑打在脸上,像小针扎似的疼。唐联在那头突然没了声,听筒里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 “噌” 地站起来的动静,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响,接着是噔噔噔的脚步声,像是在屋里急得转圈:“你在哪?我现在就过去找你!‘极寒’是咱们的地盘,敢在这儿动手脚,肯定是内部出了鬼!我哥的人里,或者詹洛轩那边,指定有内鬼通了外敌,不然药怎么能那么准,刚好送到你们俩跟前?”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咬牙的狠劲,背景里传来抽屉被拉开的轻响,大概是在摸车钥匙。“你别乱跑,找个隐蔽的地方等着,我十分钟就到。” 他顿了顿,语气又软了点,“嫂子,这事不怪你,是那帮杂碎阴损,等我找到人,看我不扒了他们的皮!”
风卷着他的话飘过来,混着田野里的泥土气,带着点草木被晒干的清苦,竟奇异地让人安了心。我抠着田埂的手慢慢松开,指腹蹭过掌心的泥垢,看着指甲缝里嵌着的褐色土渣,像藏着些说不出的委屈。刚才那股天塌下来似的慌,像被这晚风一点点吹散了,胸口的闷堵也松了些,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田野尽头的黑暗里,偶尔有晚归的车灯闪过,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带,又很快消失。我抱着膝盖坐在田埂上,听着风刮过麦茬的呜咽声,脑子里却在慢慢理清头绪 —— 那个叫我去 ktv 的男生到底是谁,还有那个送果酒的服务员,他们是不是认识……
正想着,远处突然传来突突的机车声,像头狂奔的野兽,由远及近地撞破夜色。车灯刺破黑暗,在田埂上拉出道晃眼的光,最后 “吱” 地一声停在我跟前,轮胎碾过麦茬发出细碎的响。
唐联一脚撑地,摘下头盔往车把上一挂,那头惹眼的红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几缕贴在汗湿的额头上。他身上还带着夜路的寒气,却第一时间朝我快步走来,眉头拧得紧紧的:“嫂子,你没事吧?”
没等我回答,他已经脱下身上的黑色皮衣,带着他体温的皮革质感裹过来,拉链划过布料发出轻响。他把衣领往我脖子里掖了掖,遮住露在外面的锁骨,动作带着点不容分说的熟稔:“晚上风大,别冻着。”
皮衣上还沾着淡淡的汽油味和他惯用的薄荷烟味,裹在身上沉甸甸的,像个踏实的拥抱。我低头看着皮衣袖口露出的、属于詹洛轩的衬衫边角,突然觉得眼眶又有点热。
“阿联哥,” 我扯了扯皮衣下摆,布料摩擦着指尖,声音还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的铜铃,“查得怎么样了?”
唐联蹲在我旁边,膝盖抵着膝盖,从裤兜里摸出瓶矿泉水递给我。瓶身带着冰镇的凉,贴在手心时激得我打了个颤。
“刚调了监控,送酒的服务生是个生面孔,登记的身份信息全是假的,身份证号查出来是个去世三年的老头。” 他嗤笑一声,指尖敲了敲瓶身,“送完酒就从后门溜了,我让门口的兄弟骑着摩托去追了,那小子跟泥鳅似的滑,估计够呛能抓到。”
风突然停了,田野里静得能听见远处虫鸣。我捏着那瓶冰水,看着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滴在田埂上洇出小小的湿痕。那些被硬撑着压下去的委屈和疲惫,像被戳破的堤坝,突然就决了口。
我猛地没绷住,把头往他胳膊上一靠,冰凉的皮衣蹭着脸颊,眼泪却烫得吓人。“阿联哥……” 声音刚出口就带了哭腔,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我压力真的好大…… 你知不知道……”
眼泪砸在他的皮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我抽着鼻子,把那些藏在心里最深处的话一股脑倒出来:“凌晨三点半,我偷溜出学校练拳,拳馆的汗打湿练功服,冻得骨头缝都疼。打拳打到指关节的茧子磨破了,血粘在拳套上,一握拳就钻心地疼,好疼好疼…… 可七点半还要上早自习,你哥来送早饭,提着我爱吃的生煎包,我还得佯装开心地对他笑,说昨晚睡得好,一点都不累……”
“晚上放学没时间吃晚饭,抓起面包就往拳馆跑,对着沙袋踢到脚腕肿起来,爬楼梯都得扶着墙。半夜你哥送我回寝室,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拐角,我又背着包去天台,借着月光研究拳术和街舞怎么融合 ——breakg 的爆发力要用到手肘支撑,lockg 的变向速度得配合步法,poppg 的肌肉控制要练到能随时停在半空……”
我抹了把眼泪,指尖蹭到嘴角的咸涩,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一样都不能落下啊…… 摔在天台上的水泥地,后背磕在栏杆上,疼得喘不过气,身上新伤叠旧伤。幸好现在天气凉了,穿长袖能遮着,你哥粗心,从来没看出来……”
“我做那么多是为了什么啊……” 我哽咽着,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胳膊,“我只是不想你哥这么累。他明明就该活在阳光下,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刷题,等着后年春天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些道上的打打杀杀、那些烂账和仇家,我帮他收着就好……”
“还有詹洛轩,” 提到这个名字,眼泪掉得更凶了,“他的青龙堂早就被蛀空了,老三那帮人在背地里搞小动作,把他架空成个空架子。我为他端了张灵的酒吧场子,把替老三卖命的寸头老六他们全部送进局子,现在天天研究黑拳的路数,就想找到老三打假拳、通外敌的证据,把他也送进去…… 这样才能还阿洛一个干干净净的青龙堂啊……”
“可是我现在不能说……” 我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在他的臂弯里,“这些事,一个字都不能对他们说。只有你知道我的压力有多大,每天在‘肖爷’和‘肖静’两个身份里来回切换,白天是穿着校服背单词的学生,晚上是拎着钢管对账的堂口主事…… 我真的累了,阿联哥,累得有时候想躺下来就再也不起来……”
“上次在学校湖边,风把柳叶吹得贴在水面上,绿莹莹的一片,看着倒像是铺了层软毯子。可我站在石阶边缘,鞋尖都快碰到那片黑沉沉的水了,脚底下的青苔滑溜溜的,像随时要把人往水里拽。”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唐联的皮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连带着他皮衣上的汽油味都染上了点咸涩,“当时脑子里像塞了团烧着的棉花,又闷又疼,太阳穴突突地跳,跳得人发晕。真的…… 真的差点就想不开了,就觉得往前迈一步,那些账册、那些打杀、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担子,就都能歇了。”
我吸了吸鼻子,指腹蹭过皮衣上被泪水浸得发皱的布料,那粗糙的质感倒让人清醒了些:“是你哥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回来,他什么也没说,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就往回拉,力道大得像要把我胳膊卸下来,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他以为我只是闹脾气,可他不知道我当时脑子里有多乱…… 现在又发生这种事……” 我哽咽着,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柳叶,“被下药的时候浑身烫得像着了火,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对着阿洛说了些疯话,还抓着他不放…… 偏偏被你哥撞见,他眼睛都红了,指着阿洛的鼻子骂,阿洛也不肯让,两个人像要把这几年的情分都撕了……”
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唐联。他的红发被风吹得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几缕发丝粘在眼角,平日里总带着点桀骜的眼神,此刻软得像团棉花,眼底全是实打实的心疼,那模样,倒像是自家主子受了天大的委屈,他却只能干看着着急。
“你说…… 这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我喃喃地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既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这黑沉沉的夜,问这田埂上的麦茬,问那远处 ktv 亮着的、刺目的灯,“我只是想让他们都好好的 —— 让你哥能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刷题,不用半夜被堂口的电话吵醒;让阿洛能把青龙堂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不用对着那些白眼狼强撑;让青龙朱雀能歇了那些争斗,兄弟们不用再提着脑袋过日子…… 怎么就这么难呢……”
风又起来了,卷着田埂上的麦茬掠过耳边,“沙沙” 的声响像谁在暗处压着嗓子低声叹息,又像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替我淌那些流不出来的泪。唐联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带着常年握钢棍磨出的厚茧,像层坚硬的老树皮,还有刚才摸机车零件沾的油污,黑黢黢地蹭在我背后的皮衣上。他就那么笨拙地拍着我的后背,动作生涩得像第一次抱婴儿的大男人。
一下,又一下。
力道不重,却带着他特有的稳当,像暴雨天里撑在头顶的伞骨,沉闷却扎实地透着股 “天塌下来有我撑着” 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