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宁的靴子,成了赵四最后的救命稻草。咸鱼墈书 耕新罪全
他抱着那只沾了点灰的黑皮靴,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把贡院门口青石板上的灰尘都和成了泥,然后又全蹭到了陈宁的裤腿上。
“大人!大人我错了!我全都招!我再也不敢了!求您别用刑!我怕疼啊!”
赵四的哭嚎声尖利刺耳,充满了发自灵魂的恐惧。
陈宁低头看着自己崭新的裤腿上那块迅速扩大的污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洁癖犯了。
他感觉浑身都不舒服,只想一脚把这个抱着自己腿的玩意儿踹飞。
“拉走。”陈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锦衣卫听得清清楚楚。
两个如狼似虎的校尉立刻上前,一人一边,架起已经哭得浑身发软、几乎瘫成一滩烂泥的赵四,往旁边拖去。
然而,就在这混乱的当口,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因为前面“自爆”的人实在太多,负责登记的锦衣卫忙得焦头烂额。赵四虽然哭嚎著“我招”,可他身上除了那股怪味,什么作弊的物证都没有。
他被拖到一边,正好旁边一个考生因为紧张过度,当场口吐白沫晕了过去。几个锦衣卫手忙脚乱地去掐人中,负责看管赵四的人也被吸引了注意力。
赵四脑子一片空白,但求生的本能还在。他看着乱糟糟的场面,看着没人注意自己,竟然连滚带爬地又混回了队伍的末尾,找了个角落蹲下,把头埋在膝盖里,抖得像个筛子。
陈宁压根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他正心疼自己的裤子,顺便指挥着赵百户:“把这些自己招了的,都记下名字、籍贯,东西收好,人先关到旁边的空屋子里去。等考完了再审。”
“是!大人!”赵百户兴奋地领命而去。
他现在看陈宁,已经不是看上司了,简直是在看神仙。
动都没动一下,光是坐在那里,就让上百个心怀鬼胎的考生主动现形。这是何等的神威?这比什么严刑拷打都管用!
一场原本以为会极为棘手的搜检,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高效得匪夷所思地结束了。
等到所有考生都进入贡院,找到自己的号舍,天已经大亮。
沉重的贡院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落锁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每个考生的心上。
未来三天,他们将在这狭小的号舍里,用一支笔,决定自己一生的命运。
考场内,一片死寂。
除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翻动试卷的声音,再无其他杂音。
数千名考生,数千个独立的号舍,构成了一片沉默的森林。
陈宁作为监察使,自然不能再坐在门口。他在主考官王进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中,被安排在了巡廊最显眼的位置。
王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坐在高高的主考官席位上,看着下方那个身穿飞鱼服的身影,感觉自己不是在监考,而是在被监视。
陈宁的存在,就像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了他的心口上。
尤其是想到自己那个不成器的侄子赵四,居然在门口闹了那么一出,他的心就更是往下沉。
好在,那蠢货似乎没被抓住实际把柄,还是混进来了。
王进只能在心里祈祷,希望这三天相安无事,等考完了,他有的是办法把今天这笔账算回来!
陈宁可不知道王进在想什么。
他现在只有一个感觉——无聊。
非常无聊。
坐在这里,不能说话,不能乱动,只能看着一群人埋头写字。晓税宅 醉新章結哽歆快这对他这个重度社恐加多动症患者来说,简直是酷刑。
他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觉得屁股上像长了刺。
“我得走走。”他心里想着。
于是,在所有考官和考生的注视下,陈宁站了起来,开始在号舍之间的狭窄通道里来回踱步。
他的脚步很轻,但飞鱼服的衣角和腰间悬挂的绣春刀刀鞘,在走动间偶尔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这声音,在这死寂的考场里,被无限放大。
每一个考生都感觉,有一头猛虎,正在自己的牢笼外缓缓踱步,随时可能撕开栅栏,扑进来择人而噬。
陈宁完全没这个自觉。
他就是单纯的待不住,想活动一下筋骨。
他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走着,目光在两边的号舍里随意扫过。
大部分考生都把头埋得很低,根本不敢看他。
陈宁也乐得清静。
他走着走着,忽然在一个号舍前停了下来。
这个号舍里的人,正是刚刚在门口抱着他靴子痛哭流涕的赵四。
陈宁当然不记得赵四叫什么,他只记得那条被弄脏的裤腿。
他之所以停下来,纯粹是因为,他无意中瞥了一眼赵四的卷子,然后被那上面的字给惊呆了。
这是字吗?
这简直就是一团被踩扁了的蜘蛛!
大大小小,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好几个字糊成了一团,根本看不出原本的笔画。
陈宁上辈子好歹也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虽然毛笔字写得不怎么样,但至少认得。可眼前这玩意儿,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出于一种纯粹的好奇,他凑近了些,微微探著身子,想仔细辨认一下,这哥们到底写的是个啥。
他站在赵四的身后,一动不动。
因为早上起得太早,加上昨夜没睡好,他有点鼻塞,呼吸声不自觉地就重了一些。
“呼吸呼吸”
这平稳而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号舍里,清晰地传进了赵四的耳朵。
赵四此刻正心惊胆战地抄着他记在指甲盖上的一点点内容。
他用特制的墨水,在指甲盖上写了几个比蚂蚁还小的字,只有从特定的角度才能看清。
他刚抄了两个字,就感觉身后一暗。
一股阴影笼罩了他。
紧接着,那如同凶兽喘息般的呼吸声,就在他的后脑勺响起。
他来了!
赵四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他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毒蛇盯上的青蛙。
那呼吸声,一下,一下,仿佛地狱的鼓点,敲击在他的心脏上。
他为什么停在我这里?
他为什么不说话?
他是不是发现了?
他肯定发现了!
赵四的大脑疯狂运转,恐惧在无限蔓延。
他发现我写在指甲盖上的答案了!
他的眼睛到底是什么做的?这都能看见?
他现在不出声,是在蓄力!就像猫抓老鼠之前一样,先玩弄猎物!
他是在享受我的恐惧!
下一秒!下一秒他腰间的绣春刀就要出鞘,然后“咔嚓”一声,我的脑袋就会像个西瓜一样滚到地上!
不!不能这样!我不能死得这么窝囊!
陈宁还在那儿费劲地辨认著。
“这个是‘天’字?还是‘夫’字?怎么多了一点?旁边这个是‘道’?看着也不像啊”
他看得太专注,完全没注意到身前的赵四,身体已经开始像筛糠一样剧烈地颤抖。
赵四的心理防线,在陈宁这无声的“审判”和沉重的“喘息”中,被一寸寸碾碎。
他想起了那些关于锦衣卫诏狱的传说。
剥皮,抽肠,点天灯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绑在刑架上,被陈宁用各种匪夷所思的酷刑折磨的场景。
“不——!”
求生的欲望,战胜了所有的理智。
赵四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转身,面对着一脸错愕的陈宁,脸上是混杂着恐惧、绝望和疯狂的神情。
“刺啦——!”
他双手抓住自己的试卷,用力一撕,将那张写满了“鬼画符”的卷子撕成了两半,然后又疯狂地撕成了无数碎片,抛向空中。
纸片如雪花般落下。
整个考场,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齐刷刷地抬起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然后,赵四那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贡院。
“不是我要作弊的!我没想作弊啊!”
“是王侍郎!是礼部侍郎王进!是他逼我的!是他提前把答案给了我!”
“我是冤枉的!!”
喊声在寂静的考场里回荡,带着绝望的颤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从疯狂的赵四,到呆若木鸡的陈宁,最后,齐刷刷地汇聚到了主考官的席位上。
王进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哐当!”
茶杯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