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总督府书房的烛火,映着赵罗挺拔的身影,也映着案头摊开的三份报告。窗外,长江的涛声隐约可闻,夹杂着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为这座古都的夜晚,添了几分肃杀与宁静。
赵罗的指尖,先落在了最上面的那份海军报告上。纸张上的字迹,还带着油墨的清香,却字字透着血与火的重量,“拔毛”行动虽成功俘获“黑郁金香”号,缴获两百吨优质燃煤,却付出了一艘快艇、八名“海蛇”队员的代价。更让人忧心的是,被俘船员的口供明确指出,荷兰东印度公司已察觉南洋航线的威胁,正计划为所有重要商船配备双倍护航力量,甚至要组建清剿巡逻队,扫荡南海的可疑船只。
“胜利的代价,还是太高了。”赵罗低声自语,指尖划过“暴露伪装战术”这几个字。非对称作战的精髓在于隐蔽,如今战术暴露,后续的破交行动,必将面临更大的阻力。他拿起笔,在报告的空白处写下批示:破交行动暂停,全员转入复盘总结与针对性训练。重点攻关“护航船队破袭战术”,研究如何分割护航舰艇与运输船。同时,命“信天翁”队联合“暗礁”前哨站,全力测绘荷兰常用航线的潜在伏击点、荒岛补给基地,标注季风、洋流、暗礁分布,为下一轮行动筑牢基础。
放下海军报告,赵罗的目光转向第二份急报——来自台湾代表团的加密文书。纸张的边缘微微卷起,显然是传递途中几经辗转。报告里的内容,让他的眉头瞬间紧锁:郑成功的健康状况远不如表面那般乐观,时常咳血不止,夜不能寐;郑氏集团内部,尊明派与务实派的分歧日渐明显,前者主张倾尽全力光复中原,后者则更看重经营台湾、拓展南洋贸易;最让他意外的是,代表团竟未等他最终批复,便已抽调精干力量组建“南洋先遣队”,跟随兰芳商人陈茂秘密南下婆罗洲。
“这群人,倒是比我还敢闯。”赵罗的嘴角,难得泛起一丝笑意,眼中却满是担忧。南洋之路,凶险万分,荷兰人的舰队、土着部落的敌意、未知的疫病,每一项都可能让先遣队全军覆没。但他也清楚,机遇往往与风险并存,错过这次机会,复国军想要在南洋扎根,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他提笔写下回复,字迹沉稳有力:批准先遣队行动,务必牢记“谨慎”二字。首要目标并非获取资源,而是建立可信联系,实地评估兰芳公司的真实实力、内部凝聚力,以及婆罗洲的资源储量与地缘格局。对郑氏集团,继续深化友谊,共享情报、交换物资,但在核心利益(如南洋主导权、武器技术共享)上,必须保持我方独立性。切记,同盟是为了抱团取暖,而非寄人篱下。
最后一份报告,来自北方的潜伏人员。这份用密写药水写就的情报,被小心翼翼地贴在一本《论语》的书页里,传递途中,两名联络员为了掩护它,牺牲在了清军的追捕之下。情报的内容,如同一块冰,瞬间冻住了书房里的暖意——康熙皇帝亲自下令组建的“禁旅新军”,已在关外的宁古塔秘密集训。首批三千人的骨干,皆是从索伦、达斡尔等部落挑选的精锐猎手,弓马娴熟,枪法精准。他们装备的,不仅有大量改良后的燧发枪,还有十余门从荷兰采购的轻型野战炮,训练方式更是照搬欧陆陆军的操典,强调队列、火力协同与阵地战。康熙对这支新军寄予厚望,将其视为“国之利器”,明言“非关键时刻,绝不轻用”。
赵罗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太清楚这支新军的可怕之处了。复国军能在江南立足,靠的是武器的代差和灵活的游击战术。可一旦这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禁旅新军南下,复国军的战术优势将被大幅削弱,甚至可能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更让他忧心的是,康熙的耐心——这位年轻的皇帝,不急于将新军投入战场,而是要将其打磨成一把最锋利的刀,等到复国军最虚弱的时候,再给予致命一击。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窗。夜风裹挟着江水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他拿起这份情报,在烛火旁写下最严厉的命令:命敌后情报网,不惜一切代价,渗透禁旅新军的集训基地。务必查清其指挥官姓名、训练大纲、确切装备清单,以及预计投入战场的时间。江南内部,即刻适度放松审查,安抚民心,恢复商业活动;同时,加强军工工坊、物资仓库、指挥中枢等要害部门的保卫,严防清军特务渗透。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抢在这把新刀磨利之前,让自己变得更硬——要么提升武器装备的代差,要么找到能折断它的办法。
三份报告,三条战线,如同一个三岔路口,摆在了赵罗的面前。
海上,荷兰人的舰队正在加强护航,破交行动陷入停滞,但南洋的微光已现,先遣队的船帆正朝着婆罗洲破浪而去;陆上,周培公的钝刀还在割着人心,江南的根基尚需稳固,而北方的禁旅新军,正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台湾海峡,郑氏集团的未来充满变数,同盟的纽带,在利益与猜忌的拉扯中,显得愈发脆弱。
赵罗站在窗前,望着南方无垠的黑暗。那片黑暗的尽头,是南海的波涛,是婆罗洲的雨林,是兰芳公司的炊烟,也是复国军外向突破的唯一希望。他仿佛能看到,那支三十人的先遣队,正驾驶着快船,在风浪中前行,船帆上的“复”字大旗,在星光下微微晃动。
而北方的夜空,同样一片漆黑。那片黑暗的尽头,是宁古塔的军营,是禁旅新军的喊杀声,是康熙皇帝那双充满野心的眼睛,也是复国军即将面临的最严峻的考验。
“陆上的棋越来越凶险,海上的路才刚刚看见岸边的影子。”赵罗低声自语,声音被夜风吞没,“我们能不能在这把新刀砍下来之前,在海外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铁’和‘火’呢?”
他的目光,从南方的黑暗,转向北方的夜空,又落回脚下的南京城。这座古都,见证过王朝的兴盛与覆灭,如今,正见证着一个新生政权的挣扎与求索。
镜头缓缓拉远,越过总督府的飞檐,越过南京城的万家灯火,越过奔流不息的长江。夜色中的江南,如同一片孤岛,被清军的铁蹄和荷兰人的舰队包围着。而在这片孤岛的南方,遥远的南洋,一点微弱的火光,正在波涛中闪烁,那是先遣队的船灯,也是复国军的希望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