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气温回升至十五度,湿度依然维持在四成八,湿润的空气让人感觉黏腻不适。云层比清晨更加稀薄,阳光偶尔从缝隙中漏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斑,但很快又被新的云层遮蔽。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湖南地区特有的水汽和草木气息,吹在脸上有些温热,与北方深秋的凛冽截然不同。
记朝的疆域在这一日正午呈现出南北方截然不同的景象。北方大多地区已经进入深秋,草木凋零,寒风凛冽;而南方的湖南地区,由于气候温暖湿润,依然保持着夏末的绿意。田野里晚稻正在收割,金黄的稻穗在微风中起伏,农人们忙碌的身影在田间时隐时现。
但在南方的官道上,有几匹快马正在疾驰。
那是耀华兴、三公子运费业、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公子田训、红镜武、红镜氏、赵柳等人。他们离开南桂城,向南方的湖南区疾驰而去。经过十日的苦战和僵持,他们意识到单靠南桂城自身的力量,已经无法打破僵局,更无法击退演凌。他们需要更多的援兵,需要真正的、足以改变战局的力量。
他们的目标是湖南区的几座重要城池:岳阳城和长沙城。
岳阳城位于湖南区北部,是连接湖北与湖南的咽喉要道;长沙城则是湖南区的首府,人口众多,兵力雄厚。如果能从这两座城池借到援兵,南桂城的危机就有可能解除。
经过一日一夜的疾驰,十月二十二日下午,他们抵达了长沙城。
长沙城比南桂城宏伟得多。城墙高达五丈,由青砖砌成,墙面上雕刻着精美的纹饰。城门宽阔,可容四辆马车并行,城门上方的城楼三层高,飞檐翘角,气势恢宏。城门口守卫森严,士兵们盔甲鲜明,眼神锐利,显然训练有素。
公子田训上前通报身份和来意。经过一番核查和等待,他们被带进了城主府。
城主府位于长沙城中央,是一座占地广阔的园林式建筑。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花木扶疏,与其说是官府,不如说是私家园林。但此刻,没有人有心情欣赏这些。
他们在会客厅里等待了约一刻钟,长沙城城主文洛翔才缓缓走来。
文洛翔是个约四十岁的中年人,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穿着一身紫色官袍,头戴乌纱,举止间透着文人的儒雅和官员的威严。他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然后抬眼看向众人。
“你们此次前来,是来借兵的是吧?”他的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赵柳上前一步,深深鞠躬,然后抬起头,眼中满是焦急:“没错,文城主。我们现在南桂城万分危机,需要赶快借兵来打破这种僵局,不然随时有攻破的风险!”
她的声音因为连日奔波和焦虑而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她详细描述了南桂城的情况:演凌率领一千湖州城士兵围攻,已经持续十日;南桂城守军虽然从周边城池借到一些援兵,但双方依然僵持不下;守军伤亡惨重,物资耗尽,士气低落;如果再不打破僵局,南桂城随时可能被攻破,四万百姓将再次落入凌族手中……
文洛翔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熟悉他的人知道,他越是不动声色,越是说明事情严重。
等赵柳说完,文洛翔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呵,呵呵,没关系的。”他的声音依然温和,“我文洛翔从来都是乐于助人。”
这话听起来像是客套,但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来人啊,”文洛翔对门口的侍从吩咐,“把八千三百多个士兵的兵令牌全给他,让他守住南桂城,打败那可恶的刺客演凌,让他知道南桂城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打破的。”
八千三百!这个数字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红镜武最先反应过来,他激动地上前一步,深深鞠躬:“等我们守住南桂城之后,我们一定会感谢你的!我们更是会把八千三百多个士兵凑着还给你的!”
文洛翔摆摆手,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用还,不用还。这些士兵本来就是用来守护南桂城的,给你们并肩作战,哪里哪里呀?我们的本来目的不就是用来守护南桂城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赶紧赶紧吧,莫要让南桂城被攻破。”
耀华兴、三公子运费业、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公子田训、红镜武、红镜氏、赵柳八人互相对视,眼中都闪过震惊和感激。他们齐齐低头,齐声说道:
“谢谢!”
这一声“谢谢”,发自肺腑。
他们没想到,文洛翔会如此慷慨,会如此果断。八千三百士兵,几乎是长沙城全部兵力的一半。这样的支持,不仅是雪中送炭,更是救命之恩。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文洛翔有他自己的考量。
在众人离开会客厅,去接收兵令牌和士兵时,文洛翔独自坐在厅中,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却没有喝。
他望向北方,望向南桂城的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我操,”他低声自语,这个粗话从他这个文人城主口中说出来,显得有些突兀,“没想到南桂城已经危机成这样了。”
作为湖南区的首府城主,文洛翔对周边局势有着敏锐的洞察力。他早就听说了南桂城的事情:三公子运费业的荒唐统治,凌族的绑架,皇帝的介入,演凌的围攻……这些消息通过商队、信使、探子,源源不断地传到长沙城。
他一直持观望态度。不是他冷血,而是作为一城之主,他必须考虑长沙城的利益。派兵援助,意味着消耗人力物力,意味着可能得罪凌族,意味着可能引火烧身。
但现在,听了赵柳的描述,看了这些人的状态,他意识到,不能再观望了。
“那是不是南桂城被攻破之后,下一步就要轮到湖南区,甚至是我们的长沙城了?”文洛翔喃喃自语,“不行,不行,一定要帮他们。”
他想得很清楚。演凌是凌族的人,凌族的目标是绑架贩卖单族人。如果南桂城被攻破,四万人被贩卖,凌族势力会大大增强,野心也会膨胀。到时候,他们很可能不会满足于南桂城,而是会继续南下,攻击湖南区的其他城池。
岳阳城、长沙城……这些富庶的城池,将成为凌族的下一个目标。
与其等到那时被动防御,不如现在主动出击,把威胁扼杀在萌芽状态。
而且,援助南桂城,不仅能消除威胁,还能获得政治资本——帮助皇帝关注过的城池,帮助大将军的儿子,帮助那些敢于反抗凌族的勇士,这些都会在朝廷中留下好印象,对他未来的仕途有利。
所以,他做出了决定:全力支持。
八千三百士兵,虽然几乎是长沙城一半的兵力,但他觉得值得。而且,这些士兵不是“借”,是“给”——这样更能显示他的诚意和决心。
“长沙城中还有八千三百多个士兵,应该能帮到一些。”文洛翔最后对自己说。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接收兵令牌和准备出发的士兵们,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
这一战,不仅关乎南桂城的存亡,也关乎湖南区的安危,更关乎记朝与凌族的势力平衡。
他不能输,南桂城更不能输。
十月二十四日,南桂城。
经过三天的急行军,八千三百长沙城士兵抵达南桂城。他们与南桂城原有的守军——经过十日血战,已经从四千三百人减少到约三千二百人——会合,总兵力达到一万一千五百人。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
一万一千五百对六百——演凌的湖州城士兵经过十日消耗,已经从一千人减少到不足六百人。数量对比几乎是二十比一。
但公子田训知道,数量优势不等于胜利。士兵的士气、指挥的水平、战术的运用,这些同样重要。
他在城墙上集结所有士兵,进行战前动员。
“南桂城的弟兄们!长沙城的弟兄们!”他的声音洪亮,在城墙上回荡,“现在,我们面临万分危急的时刻!”
他指着城外的敌军阵地:“那里,是刺客演凌率领的六百湖州城士兵!他们已经围攻我们十日,杀害我们无数弟兄,企图攻破南桂城,绑架我们四万百姓!”
他的声音更加激昂:“如果南桂城被攻破,那么接下来可能就是湖南区,甚至是长沙城!你们想面临着自己的家乡被屠戮吗?你们想看到自己的长沙城被屠戮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回答!有胆子回答!没胆子赶紧走!”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激将法。但在这个时候,激将法最有效。
红镜武也上前,大声呼应:“没错!我们那不养咸鱼!你们如果想走的话可以走,想留下来的话就留下,跟我一起守护南桂城!”
城墙上一片寂静。
然后,一个长沙城士兵率先开口:“我们不怕死!”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所有士兵都齐声呐喊:
“我们不怕死!我们不怕死!我们不怕死!南桂城就是长沙城!南桂城就是长沙城!我们不怕死!我们不怕死!我们不怕死!我们不怕死!”
声音震天,士气如虹。
红镜武感动得眼眶湿润。他深吸一口气,大声说:“好!那你们就跟我一起来守护南桂城吧!”
一万一千五百名士兵,虽然来自不同城池,虽然之前互不相识,虽然观念可能不合,但此刻,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守护南桂城,击退演凌。
他们迅速整编,分配任务,准备迎接最后的决战。
而城外的演凌,看到城墙上突然多出来的八千多士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知道,自己的末日到了。
但他不甘心。他还有最后一张牌。
演凌看着城墙上那一万多士兵,心中涌起绝望。但他毕竟是凌族的首领,经历过无数生死考验,不会轻易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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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迅速思考对策。
硬拼?不可能。六百对一万一千五百,没有任何胜算。
撤退?也不行。撤退意味着彻底失败,意味着他在凌族将失去所有地位,甚至可能被处死。
那怎么办?
他想到了一个计谋:袭击后勤。
任何城池的防守,都依赖后勤补给。食物、水、箭矢、药品……这些物资需要从后方运来。如果能切断后勤线,即使守军人数再多,也会因为缺乏物资而崩溃。
而且,他观察到,南桂城的后勤补给线在城西方向,那里有一条小路,可以绕过正面战场,直接攻击运输队。
虽然这条路很危险,可能被埋伏,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立刻召集剩下的六百士兵——实际上只有四百多人能战斗,其他都是伤员——进行了最后的动员。
“兄弟们!现在的情况你们都看到了!”演凌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城墙上有一万多士兵,我们只有四百多人!硬拼,我们死路一条!”
士兵们沉默着,眼中都是绝望。
“但我们还有一个机会!”演凌继续说,“袭击他们的后勤!他们的食物、水、箭矢,都从城西那条小路运来!如果我们能切断那条路,他们就会饿死、渴死、没有武器!到时候,南桂城不攻自破!”
这话让士兵们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但这条路很危险,可能被埋伏。”演凌坦承,“愿意跟我去的,站到左边;不愿意的,可以留下,或者……自己逃命。”
他给了士兵选择。这是最后的人性。
令人惊讶的是,所有四百多名还能战斗的士兵,都站到了左边。
他们知道,这可能是送死,但他们没有选择。留下是死,逃命也是死——凌族对逃兵的惩罚极其残酷。不如拼死一搏,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好!”演凌眼中闪过泪光,“那我们就拼了!”
十月二十四日深夜,演凌率领四百多名士兵,悄悄离开营地,绕向城西。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计谋,早已被看穿。
城墙上的红镜武,虽然疑惑于演凌突然“撤退”的行为——只留下空营地和伤员,主力部队不知所踪——但他立刻想到了最坏的可能:袭击后勤。
他连忙派人通知后方的葡萄氏林香。
葡萄氏林香负责南桂城的后勤补给。她是个细心的人,早就考虑过后勤线被袭击的可能。她不仅加固了运输路线的防御,还在关键地点设置了暗哨和埋伏。
收到红镜武的警告后,她立刻行动起来。她偷偷从城墙上抽调了约二千三百名士兵——这些士兵大多是长沙城的援兵,体力充沛,士气高昂——部署在后勤线沿途,设下埋伏。
然后,她等待着。
十月二十五日清晨,演凌的部队果然出现了。
他们沿着小路悄悄前进,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刚进入埋伏圈,就遭到了迎头痛击。
“杀——!”
二千三百名伏兵从两侧杀出,将四百多名湖州城士兵团团围住。
演凌脸色大变,他知道中计了。但他没有退路,只能下令:“死战到底!”
战斗异常激烈。
四百对二千三百,几乎是五比一的比例。但湖州城士兵知道这是最后一战,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们拼死抵抗,用刀砍,用矛刺,用牙齿咬……用一切可以用的方式战斗。
但人数的差距太大了。
一个湖州城士兵倒下,两个,三个……很快,战场上只剩下不到一百人还在抵抗。
演凌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士兵,眼中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葡萄氏林香站在高处,看着这场战斗,心中既悲悯又坚定。她大声对演凌喊道:
“你的预谋我早有预料!所以就直接派二千三百多个士兵守住了!你们才四百多个士兵又怎样?”
演凌咬紧牙关,他知道自己彻底失败了。
他看着身边仅剩的一百多名士兵——个个带伤,个个疲惫,但依然站在他身边——心中涌起最后的决断。
“撤!”他嘶声喊道,“能撤多少是多少!”
他率领残兵,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向南逃去。
葡萄氏林香没有追击。她知道,穷寇莫追,而且南桂城需要休整,士兵需要休息。
战斗结束了。
南桂城守住了。
战斗结束后,南桂城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城墙上下,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湖州城士兵的尸体堆积如山,南桂城和长沙城士兵的尸体也随处可见。
这是一场惨胜。
红镜武站在城墙上,看着这惨烈的景象,心中五味杂陈。他对身边的公子田训说:
“接下来该怎么还吧?原地还可这已经死很多人了,也补不上去。那招兵不行啊,那是我们南桂城的人。那该怎么办呀?”
他说的是归还士兵的问题。文洛翔给了他们八千三百士兵,但现在,这些士兵中有很多人战死了。活着的人,也有不少受伤,需要休养。
怎么还?还多少?怎么向文洛翔交代?
公子田训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那怎么办?直接原地还呗,还兵令牌就行了。”
他的意思很明确:把活着的士兵和兵令牌还给文洛翔,至于战死的士兵,只能用抚恤金和感谢来弥补了。
红镜武点头,但眼中还是有着深深的忧虑。
他知道,这一战虽然胜利了,但代价太大。南桂城元气大伤,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而那些战死的士兵,那些破碎的家庭,那些流淌的鲜血……这些,都是无法弥补的损失。
但他也看到,南桂城还在,百姓还在,希望还在。
这就够了。
他转身,望向南方,望向长沙城的方向,心中默默地说:
“文城主,谢谢。这份恩情,南桂城永远记得。”
而此时的演凌,正率领着不到一百人的残兵,在荒野中狼狈逃窜。
他回头望了一眼南桂城的轮廓,眼中充满了恨意和不甘。
“我一定会回来的……”他喃喃自语,“南桂城……你们等着……”
但他知道,短时间内,他是不可能再回来了。
这一战,他输得彻底。
不仅输掉了士兵,输掉了机会,更输掉了在凌族的地位和未来。
等待他的,将是凌族内部的惩罚,将是无穷无尽的追杀,将是……未知的命运。
但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他咬了咬牙,继续向南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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