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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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院子里的露水还没干透,江临已经坐在那把专属于他的竹躺椅上了。

手里捧着这几日的帐本,他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钱多多站在一旁,手里算盘拨得噼啪作响,那清脆的声音在江临听来,简直比樊楼头牌唱的小曲儿还动听。

“山长,按现在的预订量,咱们这琉璃工坊哪怕连轴转,订单也得排到明年去。”

江临合上帐本,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照这个速度,别说还债,三年之内在汴京置办一套带湖景的大宅子,再雇几十个丫鬟伺候着,提前过上退休生活完全不是梦。

“让沉括那边悠着点,别把工匠累坏了,加班费给足。”

江临随口吩咐,端起茶盏刚要送嘴边。

钱多多却没退下,脸色有些发苦,欲言又止。

“有屁快放。”江临眼皮都没抬。

“山长,外头有些风言风语……不太好听。”钱多多小心翼翼地觑着江临的脸色,“那帮辽国使节没走,这两日在各大酒楼茶肆到处散播消息。”

“说咱们经世书院‘挟技自重’,明明有好东西却不肯与友邦分享,有违天朝上国的礼数。”

“还有不少眼红咱们生意的商贾,也在暗地里推波助澜,说咱们这是……吃独食。”

江临轻嗤一声,吹了吹茶沫子。

“吃独食怎么了?有本事让他们自己造去。”

这种商业舆论战,他在后世见多了。

无非就是道德绑架那一套,只要自己脸皮够厚,道德就绑架不了他。

“随他们叫唤,不理就是。”

钱多多苦着脸:“若是光叫唤也就罢了,可……”

话音未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王韶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上还穿着练功的短打,额头上全是汗,神色却冷峻得吓人。

“山长,出事了。”

王韶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一封沾着泥点的急信,拍在石桌上。

“这是我以前在西军的同袍快马送来的。”

“辽国在边境增兵了。”

江临脸上的漫不经心终于收敛了几分,坐直了身子:“增兵?为了几块玻璃?”

“不全是,是试探。”王韶声音低沉,“辽人在边境搞摩擦,借口搜查违禁品,扣押了咱们大宋三支商队。”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江临,目光锐利。

“这三支商队,都是前几日在拍卖会上买了咱们天工琉璃的豪商。”

“辽人放话了,说是这玻璃乃是‘窃取辽国机密’所得,要咱们给个说法,否则这人……就不放了。”

江临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

节奏很慢。

哒。哒。哒。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商业竞争搞不过,就开始动用国家机器搞人身威胁了?

“冲我来没关系。”

江临眯起眼,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冷意,“但动我的客户,这就是在砸我的招牌,断我的财路。”

王韶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满脸煞气:“山长,要不要我去……”

“你去干嘛?去边境砍人?”

江临白了他一眼,“你现在是学生,不是杀才。动脑子。”

正说着,院门再次被撞开。

这次进来的是苏轼。

这位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大才子,此刻却是一张脸涨的通红,手里攥着一份抄录的文书,气得浑身发抖。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苏轼冲到江临面前,把文书往桌上一摔,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恩师!朝中那帮御史台的狗官,联名上奏弹劾您!”

江临拿起文书,扫了一眼。

好家伙。

洋洋洒洒几千字,引经据典,辞藻华丽。

中心思想就三条:

第一,经世书院私藏奇技淫巧,不献给朝廷却拿来敛财,居心叵测。

第二,因拒售琉璃导致友邦震怒,边境不宁,是为国贼。

第三,请陛下彻查书院,给辽国一个交代,以安边境。

落款是一串熟悉的名字,全是旧党那帮守旧派的老学究。

“这帮老糊涂!”

苏轼气得在原地转圈,袖子甩得呼呼作响,“咱们不卖给辽国,是为了不让大宋钱财外流!他们倒好,反而帮着外人咬自己人!”

“这是什么道理?啊?这是什么混帐道理!”

看着苏轼暴跳如雷的样子,江临反而冷静下来了。

他上辈子是个历史系教授。

他太清楚宋朝这些文官的德行了。

党争之下,哪有什么是非对错?只要能打击异己,别说勾结外敌,就是把亲爹卖了他们都干得出来。

辽国施压是外因,旧党借刀杀人是内因。

这两方势力,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

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贵”,既有钱又有声望,还没站队,正好成了他们最好的靶子。

“子瞻,坐下。”

江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轼喘着粗气,勉强坐下,却依旧愤愤不平:“先生,咱们不能就这么忍了!我要写文章骂死他们!”

“骂有用的话,还要军队干什么?”

江临把那份弹劾文书平铺在桌上,指尖划过那些触目惊心的罪名。

躲是躲不掉的。

既然官家要见他,那这所谓的“彻查”,恐怕也是官家顺水推舟的一步棋。

想要破局,光靠嘴炮没用。

得找到他们的死穴。

“王韶。”江临突然开口。

“学生在。”

“你去找皇城司的熟人,我要知道这几日,都有谁私下里见过辽国使节。”

王韶一愣,随即抱拳:“明白!”

“子瞻。”

“学生在!”

“替我给欧阳修欧阳大人写封信,就问一句——朝堂之上,谁叫得最欢。”

江临吩咐完,重新拿起那份弹劾文书,目光落在了最后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

刚才粗看没注意,现在细看,才发现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那行字写着:

【据查,经世书院暗中绘制兵器图谱,意图不轨,似有谋逆之嫌。】

江临的手指停住了。

兵器图谱?

他在书院里画过玻璃窑炉,画过蒸馏器,甚至画过简易显微镜的草图。

但他从未画过任何兵器相关的图纸。

连把菜刀都没画过。

这是无中生有。

这是栽赃。

如果只是贪财、傲慢,顶多被贬斥或者罚款。

但“私藏兵器图谱,意图谋逆”,在大宋,这是要掉脑袋的死罪。

对方不只是想搞臭他。

这是想直接弄死他。

江临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原本慵懒的眼神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院外湛蓝的天空。

“有意思。”

江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轻得象是在自言自语。

“既然想玩阴的……那咱们就看看,到底谁更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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