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院子里的露水还没干透,江临已经坐在那把专属于他的竹躺椅上了。
手里捧着这几日的帐本,他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钱多多站在一旁,手里算盘拨得噼啪作响,那清脆的声音在江临听来,简直比樊楼头牌唱的小曲儿还动听。
“山长,按现在的预订量,咱们这琉璃工坊哪怕连轴转,订单也得排到明年去。”
江临合上帐本,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照这个速度,别说还债,三年之内在汴京置办一套带湖景的大宅子,再雇几十个丫鬟伺候着,提前过上退休生活完全不是梦。
“让沉括那边悠着点,别把工匠累坏了,加班费给足。”
江临随口吩咐,端起茶盏刚要送嘴边。
钱多多却没退下,脸色有些发苦,欲言又止。
“有屁快放。”江临眼皮都没抬。
“山长,外头有些风言风语……不太好听。”钱多多小心翼翼地觑着江临的脸色,“那帮辽国使节没走,这两日在各大酒楼茶肆到处散播消息。”
“说咱们经世书院‘挟技自重’,明明有好东西却不肯与友邦分享,有违天朝上国的礼数。”
“还有不少眼红咱们生意的商贾,也在暗地里推波助澜,说咱们这是……吃独食。”
江临轻嗤一声,吹了吹茶沫子。
“吃独食怎么了?有本事让他们自己造去。”
这种商业舆论战,他在后世见多了。
无非就是道德绑架那一套,只要自己脸皮够厚,道德就绑架不了他。
“随他们叫唤,不理就是。”
钱多多苦着脸:“若是光叫唤也就罢了,可……”
话音未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王韶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上还穿着练功的短打,额头上全是汗,神色却冷峻得吓人。
“山长,出事了。”
王韶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一封沾着泥点的急信,拍在石桌上。
“这是我以前在西军的同袍快马送来的。”
“辽国在边境增兵了。”
江临脸上的漫不经心终于收敛了几分,坐直了身子:“增兵?为了几块玻璃?”
“不全是,是试探。”王韶声音低沉,“辽人在边境搞摩擦,借口搜查违禁品,扣押了咱们大宋三支商队。”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江临,目光锐利。
“这三支商队,都是前几日在拍卖会上买了咱们天工琉璃的豪商。”
“辽人放话了,说是这玻璃乃是‘窃取辽国机密’所得,要咱们给个说法,否则这人……就不放了。”
江临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
节奏很慢。
哒。哒。哒。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商业竞争搞不过,就开始动用国家机器搞人身威胁了?
“冲我来没关系。”
江临眯起眼,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冷意,“但动我的客户,这就是在砸我的招牌,断我的财路。”
王韶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满脸煞气:“山长,要不要我去……”
“你去干嘛?去边境砍人?”
江临白了他一眼,“你现在是学生,不是杀才。动脑子。”
正说着,院门再次被撞开。
这次进来的是苏轼。
这位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大才子,此刻却是一张脸涨的通红,手里攥着一份抄录的文书,气得浑身发抖。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苏轼冲到江临面前,把文书往桌上一摔,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恩师!朝中那帮御史台的狗官,联名上奏弹劾您!”
江临拿起文书,扫了一眼。
好家伙。
洋洋洒洒几千字,引经据典,辞藻华丽。
中心思想就三条:
第一,经世书院私藏奇技淫巧,不献给朝廷却拿来敛财,居心叵测。
第二,因拒售琉璃导致友邦震怒,边境不宁,是为国贼。
第三,请陛下彻查书院,给辽国一个交代,以安边境。
落款是一串熟悉的名字,全是旧党那帮守旧派的老学究。
“这帮老糊涂!”
苏轼气得在原地转圈,袖子甩得呼呼作响,“咱们不卖给辽国,是为了不让大宋钱财外流!他们倒好,反而帮着外人咬自己人!”
“这是什么道理?啊?这是什么混帐道理!”
看着苏轼暴跳如雷的样子,江临反而冷静下来了。
他上辈子是个历史系教授。
他太清楚宋朝这些文官的德行了。
党争之下,哪有什么是非对错?只要能打击异己,别说勾结外敌,就是把亲爹卖了他们都干得出来。
辽国施压是外因,旧党借刀杀人是内因。
这两方势力,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
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贵”,既有钱又有声望,还没站队,正好成了他们最好的靶子。
“子瞻,坐下。”
江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轼喘着粗气,勉强坐下,却依旧愤愤不平:“先生,咱们不能就这么忍了!我要写文章骂死他们!”
“骂有用的话,还要军队干什么?”
江临把那份弹劾文书平铺在桌上,指尖划过那些触目惊心的罪名。
躲是躲不掉的。
既然官家要见他,那这所谓的“彻查”,恐怕也是官家顺水推舟的一步棋。
想要破局,光靠嘴炮没用。
得找到他们的死穴。
“王韶。”江临突然开口。
“学生在。”
“你去找皇城司的熟人,我要知道这几日,都有谁私下里见过辽国使节。”
王韶一愣,随即抱拳:“明白!”
“子瞻。”
“学生在!”
“替我给欧阳修欧阳大人写封信,就问一句——朝堂之上,谁叫得最欢。”
江临吩咐完,重新拿起那份弹劾文书,目光落在了最后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
刚才粗看没注意,现在细看,才发现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那行字写着:
【据查,经世书院暗中绘制兵器图谱,意图不轨,似有谋逆之嫌。】
江临的手指停住了。
兵器图谱?
他在书院里画过玻璃窑炉,画过蒸馏器,甚至画过简易显微镜的草图。
但他从未画过任何兵器相关的图纸。
连把菜刀都没画过。
这是无中生有。
这是栽赃。
如果只是贪财、傲慢,顶多被贬斥或者罚款。
但“私藏兵器图谱,意图谋逆”,在大宋,这是要掉脑袋的死罪。
对方不只是想搞臭他。
这是想直接弄死他。
江临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原本慵懒的眼神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院外湛蓝的天空。
“有意思。”
江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轻得象是在自言自语。
“既然想玩阴的……那咱们就看看,到底谁更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