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废弃窑厂。比奇中闻徃 冕废跃独
接下来的日子,这里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炸药桶”。
“轰——!!!”
一声巨响,刚刚修好的炉顶被掀翻了一角,黑烟滚滚冒出。
赵灵均吓得花容失色,直接躲到了柱子后面。
钱多多更是抱头鼠窜,嘴里喊著:“炸了!炸了!先生快跑啊!”
烟尘散去,沈括从废墟里爬出来。
他那身原本干净的儒衫已经被熏成了炭黑色,头发被燎焦了一撮,卷曲著立在头顶,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活像个刚从灶坑里钻出来的灶王爷。
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第十二次,失败。原因:纯碱放多了,反应太剧烈。”
他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本,淡定地记下一笔,然后大手一挥:
“修炉子!再来!”
第十三次。
没炸。但倒出来的东西浑浊不堪,像是一锅煮烂了的绿豆汤,还散发著一股怪味。
沈括闻了闻,摇摇头:“杂质太多,清洗不够。重来。”
第十四次。
生产出来的玻璃终于透明了!
沈括激动地伸手去拿,结果手指刚碰到那块还在冷却的玻璃,“咔嚓”一声,那玩意儿直接碎成了渣,变成了一堆亮晶晶的粉末。
“内应力太大冷却太快了”沈括喃喃自语,继续记录。
第十五次
第十六次
第二十次
半个月过去了。
原本意气风发的沈括,现在看起来比路边的乞丐还要惨。他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但他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是一种近乎疯魔的执著。
有人疯魔,就有人崩溃。
钱多多坐在漏风的茅草棚,看着手里的账本,眼眶都红了。
“两百贯”
他手抖得像帕金森:“这才半个月啊!一半的钱就烧没了!这烧的哪里是煤,烧的分明是我的肉啊!”
他实在扛不住了,抱着账本冲进了江临的临时营帐。
“先生!咱们真的要破产了!”
钱多多带着哭腔,把账本往江临面前一拍:“您看看!光是买煤炭就花了八十贯!再这么烧下去,别说一个月,三天后咱们就得去汴河边喝西北风了!”
江临正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抬:
“慌什么。”
“能不慌吗!那是真金白银啊!”钱多多急得跳脚,“那个什么玻璃,到底什么时候能成?您给个准信行不行?”
江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快了。”
“您都说了半个月‘快了’!”
“那就再等半个月。”
钱多多欲哭无泪。他看出来了,自家先生就是个甩手掌柜,根本不在乎钱。
他转头就去找赵灵均。这位可是“金主爸爸”,总该心疼自己的钱吧?
“赵公子”钱多多凑到赵灵均身边,一脸谄媚,“您看,咱们这经费有点紧张您那四百贯能不能再追加点?”
赵灵均正蹲在炉子边看沈括操作,闻言回过头,摊了摊手,笑得一脸无辜:“没了。”
“啊?”
“私房钱都投进来了,一文不剩。”赵灵均眨眨眼,“要是这次赔了,我也得回家喝稀粥。”
钱多多两眼一黑,当场就要晕过去。00小税罔 哽欣罪全
完了,全完了。上了贼船了。
虽然嘴上说没钱,但赵灵均并没有像钱多多那样绝望。
她虽然不懂技术,但她懂人。
她看着沈括。
这个平日里木讷寡言的书呆子,在面对一次次失败时,表现出的那种韧性,让她这个皇宫里长大的公主都感到震惊。
每次失败,沈括都不气馁。他会趴在地上,一点点收集碎片,分析原因,然后密密麻麻地记在那个小本子上。
如今,那个小本子已经记满了三个。
“你不觉得烦吗?”
赵灵均忍不住问道。此时的沈括正蹲在地上,用筛子一遍遍筛著石英砂,满脸都是灰。
沈括抬起头,眼神茫然:“烦什么?”
“失败了这么多次。钱也快花光了,所有人都在质疑你。”赵灵均看着他,“你就不怕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沈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是赵灵均见过的最纯粹的笑容。
“怕什么?每次失败,都让我离成功更近一步。”
沈括举起手里的小本子,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
“我已经知道了三十四种错误的配方,排除了十种错误的温度,试出了五种错误的冷却时间。”
“只要把所有的错误答案都排除掉,剩下的那个——”
沈括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就是真理。”
赵灵均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男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敬意。
这就是“格物”的魅力吗?
转机出现在第三十五次实验。
那天深夜,炉火熄灭。
沈括从炉子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东西。
它透明了,也没有碎裂,硬度也够。但是里面充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气泡,看着像是一块冻住的雪碧。
虽然比樊楼的琉璃强点,但距离江临要求的“晶莹剔透”还差得远。
沈括盯着那些气泡,整整看了一夜。
他像个雕塑一样坐在炉子边,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突然,他猛地跳了起来,发出一声像狼嚎一样的怪叫:
“我知道了!!!”
正在打瞌睡的赵灵均被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怎么了?炸了?”
“不是配比的问题!也不是温度的问题!”
沈括抓住赵灵均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两只黑手在赵灵均昂贵的锦袍上印下两个大黑手印:
“是冷却!是退火!”
“降温太快,气体来不及逸出,所以才会有气泡!必须让它慢慢冷下来!”
他松开赵灵均,翻出本子疯狂计算,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
“这一次一定能行!”
第三十六次实验。
沈括改进了工艺,重新调整了配方,并在炉子旁边加了一个专门的“退火窑”。
开炉,熔炼,成型,退火。
这一次,沈括没有急着打开炉门。
“封炉!让它自然冷却!”
这一等,就是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窑厂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钱多多连饭都吃不下,每隔半个时辰就去炉子边转一圈,嘴里念叨著“菩萨保佑”。
赵灵均也有些坐不住了,她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看向那座沉默的土窑。
只有江临,依旧稳如老狗。他甚至还有闲心在旁边烤红薯吃,仿佛这一切都跟他无关。
第三天清晨。
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废弃的窑厂上。
沈括站在炉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开炉。”
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拆开封泥,打开炉门。
沈括伸出双手,探入尚有余温的炉膛。
片刻后,他捧著一个东西,缓缓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括走到阳光下,慢慢松开了双手。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在他粗糙、漆黑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只杯子。
它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一丝气泡。
初升的阳光穿过杯身,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却在杯底折射出一道绚丽的七彩虹光,映在沈括满是煤灰的脸上。
晶莹,剔透,纯净。
比最上等的水晶还要通透,比樊楼老板视若性命的琉璃强了何止百倍!
赵灵均愣住了,嘴巴微张,半天合不拢。
钱多多揉了揉眼睛,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不是做梦!我的亲娘咧”
沈括捧著那只杯子,像是捧著自己的心脏。
他看着那道七彩的光,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冲刷著脸上的煤灰,留下一道道滑稽的白痕。
这个二十多岁、被炸了无数次、熬了半个月没睡好觉的大男人,突然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成了”
“先生!成了!!!”
远处,江临扔掉手里的红薯皮,拍了拍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哭什么。”
“这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