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世书院,深夜。
子时的更鼓刚刚敲过,喧闹了一整天的书院终于安静下来。
大部分弟子都累得像死猪一样睡着了,只有山长书房的灯还亮着。
“出去出去,这事儿没你的份。”
江临毫不客气地把苏辙推到门外,顺手把门栓插上。
苏辙一脸委屈地扒著门缝:“先生,凭什么只留存中在里面?我可是格物班的助教啊!”
“你嘴太碎,我不放心。”江临隔着门喊道,“这可是商业机密,泄露了要赔到底裤都不剩的。赶紧睡觉去!”
打发走了苏辙,江临转身回到书桌前。
书房里,灯火如豆。
沈括正襟危坐,一脸懵懂地看着江临,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先生,这么晚了,搞得这么神秘是要传授我绝世武功吗?”
江临翻了个白眼,走到书柜最深处的暗格前,摸索了一阵,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
“绝世武功没有,绝世配方倒是有一个。”
他把羊皮纸往桌上一拍,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存中,接下来的话,我要你烂在肚子里。要是传出去半个字,我就把你扔进汴河喂王八。”
沈括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点点头:“先生放心,学生嘴最严了!”
江临缓缓展开羊皮纸。
借着昏黄的烛光,沈括凑过去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奇怪的符号和配比:
石英砂七成、纯碱二成、石灰石一成高温熔融澄清退火
沈括看了半天,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这是”
“这就是我说的玻璃配方”
江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是我年轻时游历西域,从一个快要饿死的波斯老商人手里买来的秘方。据说造出来的玻璃,比琉璃透亮十倍,比水晶便宜百倍。”
“真的假的?”沈括的手指都在颤抖,作为格物狂人,他对这种未知的技术有着天生的狂热。
“造出来不就知道了。”
江临指著纸上的数据:“原理我都写在上面了。石英砂好找,河滩上全是;石灰石到处都有。难点在于纯碱的提纯,还有”
“还有温度!”
沈括猛地站起来,眼睛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普通的窑炉温度不够,烧不化石英砂!必须改造炉膛,加鼓风机,提高炉温!”
他一边说,一边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还要控制冷却速度!太快了会炸裂,太慢了会结晶天哪!这简直是天才的设计!”
江临看着陷入癫狂状态的沈括,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他为什么选沈括的原因。这小子是个纯粹的技术宅,给他一个难题,他能不吃不喝研究三天三夜。
“先生!”沈括猛地停下脚步,一脸决绝,“这个任务我接了!哪怕失败一百次,我也要把它烧出来!”
他顿了顿,看向角落:
“改造炉子、买煤、买矿石这得花不少钱吧?”
江临转头看向缩在阴影里的钱多多,自信一笑:
“多多,白天我把那些债主忽悠走了,那些钱暂时都不用赔了。咱们账上把书院帐上的钱拿出来,先给存中当启动资金。”
角落里。
一直死死抱着空账本的钱多多,听到这话,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比苦瓜还苦,幽幽地叹了口气:
“先生,您是不是对咱们书院的经济实力什么误解?”
江临一愣:“不是没赔钱吗?”
“是,那些钱是暂时赖掉了。”
钱多多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一脸生无可恋:
“但您别忘了,之前的樊楼包场子、书院宣传单、搭台子、三百考生的伙食费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虽然现在债主虽然走了,但咱们库房里连买煤的一文钱现钱都掏不出来!”
“别说启动资金了,明天早上书院的买菜钱还没着落呢!”
沈括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没有钱?那连起个炉子都不够!更别说买燃料了!烧玻璃可是个吞金兽啊!”
江临也沉默了。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技术有了,人才有了,结果卡在启动资金上,这就很尴尬了。
“要不”江临摸了摸下巴,“我去找欧阳公借点?”
“别!”钱多多赶紧拦住,“欧阳公要是知道您欠了一屁股债,怕是会直接把书院封了。”
就在三人一筹莫展,书房里的气氛沉重得像上坟一样时。
“咚、咚、咚。”
一阵轻微而有节奏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三人吓了一跳。
“谁?”江临警惕地问道。
门外传来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先生,是我。赵凌。”
江临一愣,给钱多多使了个眼色。钱多多赶紧跑过去开门。
门开了,一阵夜风灌进来。
赵灵均站在门口,依旧是一身男装打扮,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
月光洒在她身后,给她镀上了一层神秘的银边。
“这么晚了,还没睡?”江临皱眉。
赵灵均笑了笑,大步走进书房,把手里的布袋子往桌上一扔。
“哗啦——”
一声沉闷的巨响。布袋口散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铜钱,还有几锭白花花的银子。
沈括和钱多多的眼睛瞬间直了。
“我听说书院缺钱?”
赵灵均拍了拍那个布袋子,像个视金钱如粪土的土豪:
“这里是四百贯。算我入股。”
江临挑了挑眉,目光在钱袋和赵灵均脸上来回扫视:“入股?”
“对。”
赵灵均找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江临:
“我也想参与先生的这个‘秘密计划’。”
“事成之后,利润三七分——先生七,我三。如何?”
书房里一片死寂。
江临看着她,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你怎么知道我有秘密计划?”
“猜的。”
赵灵均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
“先生既然敢跟樊楼老板放那样的狠话,心里肯定有底气。而且”
她指了指桌上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羊皮纸:
“看来我猜对了。”
江临沉默了三秒,忽然笑了。
这丫头,果然不简单。
开封府的门官见了她点头哈腰,随手就能掏出四百贯巨款,还有这份洞察人心的机灵劲儿
“行,你入股。”
江临也不矫情,一把按住那个钱袋,像是怕她反悔似的:
“这钱我们收了。钱多多,记账!”
“好嘞!”钱多多抱着钱袋,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但有一条——”
江临收起笑容,目光直视赵灵均,语气严肃:
“不管你是什么来头,家里有什么背景。在书院里,你就是学生赵凌。”
“听我的安排,守书院的规矩。能做到吗?”
赵灵均敛起笑容,站起身,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
“先生放心,学生明白。学生只是来求学的,顺便赚点零花钱。”
江临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那就好。”
他转头看向沈括和钱多多,大手一挥:
“有了钱,有了人,有了技术。”
“明天一早,城外窑厂见。”
“‘天工计划’,正式启动!”
窗外,月色如水。
四百贯的启动资金,一张跨时代的配方,一个深藏不露的“天使投资人”,还有一个技术狂魔。
大宋的玻璃工业革命,就在这个破旧的小书房里,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