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会试的第三场,也是决定生死的策论。小税s 耕新最全
经历了前两场经义与诗赋的折磨,考生们的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限。此刻,当那块写着考题的木牌被衙役“哐当”一声挂上墙时,整个考场响起了一片极其压抑的吸气声。
题目只有七个字,却透著一股浓浓的、让人摸不著头脑的儒家哲学味:
【刑赏忠厚之至论】
(意为“论刑罚与奖赏中体现的极致忠厚之道”)
这题目看似温和,实则是个“大坑”。
大宋重文抑武,讲究仁政,但近年来为了整治吏治和社会治安,刑罚日趋繁琐严苛。
考官出这道题,摆明了是在问:当今圣上治国,到底该严刑峻法以正视听,还是该宽厚仁爱以养民气?
这不好答啊!
答严刑峻法,容易被骂酷吏;答宽厚仁爱,又容易被批迂腐。
更要命的是,这题目需要引经据典,稍微记错一个字,或者引用的典故不够“高大上”,直接就被刷下去了。
隔壁号舍的考生已经在疯狂研磨,嘴里念念有词,估计是在背诵《尚书》和《大宋刑统》,恨不得把脑袋里的书柜都倒出来,生怕引用的典故不够多,显得自己没学问。
唯独天字七号房的苏轼,看着那题目,嘴角却勾起一抹坏笑。
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那个已经空了的红色锦囊,手指摩挲著那粗糙的布料,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
“先生真是神了!连这种冷门偏题都能押中!”
甚至连破题的思路,先生都给他铺好了
苏轼猛地睁眼,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那是被江临“带坏”后的特有气质——一种视规则如无物的狂气。
既然先生说可以编,那就编个大的!
他提笔蘸墨,没有丝毫犹豫,起笔便是大开大合,仿佛一位史官在记录上古秘闻:
“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
(翻译:在尧帝的时代,皋陶是掌管刑罚的法官。要杀一个罪人,皋陶三次请求杀掉他,尧帝却三次请求宽恕他。)
这个典故,写得绘声绘色,画面感极强。仿佛苏轼亲眼见到了尧帝和皋陶在朝堂上的争论:一个坚持法律的威严,一个坚持仁君的宽厚。
但实际上——
史书里压根没这段记载!
翻遍《尚书》、《史记》、《左传》,你也找不到这句话。这是苏轼现场瞎编的!
但他编得太好了。
他用这个“假典故”,极其巧妙地构建了一个完美的冲突:法律是冰冷的,但执法者要有温度。
正是因为尧帝的“宥之三”,才体现了“忠厚”的极致。这种忠厚不是废除法律,而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给予生命最大的尊重。
接下来的文章,苏轼如江河直下,洋洋洒洒。
他不再拘泥于古人的教条,而是用一种近乎“天真”却又无比通透的逻辑,阐述了什么叫“赏疑从与,罚疑从去”(奖赏有疑问就给,刑罚有疑问就免)。
“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那些还在堆砌辞藻、追求“险怪”文风的考生脸上。
这是对“太学体”那种形式主义的公然嘲讽,也是对“死读书”考生的降维打击。
文章最后,苏轼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谦卑的语气收尾,而是直接升华:
“可以赏,可以无赏,赏之过乎仁;可以罚,可以无罚,罚之过乎义。过乎仁,不失为君子;过乎义,则流而入于忍人。故仁可过也,义不可过也。”
这段话就是说:宁可仁慈过头,也不能正义过头。仁慈过头是君子,正义过头就是残忍。
写完最后一个字,苏轼看着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仿佛看到了江临在润州对他竖起的大拇指。
“欧阳大人。”
苏轼吹干墨迹,嘿嘿一笑,眼神中透著一股子少年的狡黠,“这‘尧杀皋陶’的故事,您要是没读过,可别怪自己书读得少啊。毕竟这是我刚‘发明’的历史。”
与此同时,考场的另一端。
曾巩的卷子依旧稳如泰山。他没有苏轼那种“造假”的胆量,但他有扎实到恐怖的功底。
他从制度建设的角度,论述了如何创建一套“宽严相济”的司法体系。他的文章结构严谨得像是一座防御森严的堡垒,每一句论述都有法理依据,滴水不漏。
而苏辙,则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从百姓疾苦出发,写道:“法者,天下之公器,非一家之私刑。”
他的文笔犀利,直指时弊,痛陈当今吏治中“深文周纳”(罗织罪名)的酷吏作风,呼吁朝廷要以“仁”为本,不要让法律成为残害百姓的工具。
这一场,经世书院的三人,没拼经济,没拼辞藻。
他们拼的是——格局。
当其他考生还在纠结“这个字怎么写才显得高深”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讨论“法律的本质”和“人性的光辉”了。
日落西山,考试结束的钟声敲响。
苏轼走出号舍,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
“苏兄!”
旁边一个认识他的考生凑过来,苦着脸问道,“这‘刑赏’之题太难了,我引了《唐律疏议》里的三条,不知道够不够。苏兄你引了什么?”
苏轼眨了眨眼,一脸高深莫测:
“我引了尧帝和皋陶的对话。”
“啊?”那考生一愣,“尧帝和皋陶有过这对话?出自何典?”
苏轼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多读书。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想当然耳。”
说完,他大笑着扬长而去,留下那个考生在风中凌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读了假书。
回到高升客栈,三人聚在房间里。
“哥,你真编了?”苏辙虽然知道计划,但还是有点心惊肉跳,“万一欧阳大人较真去查书怎么办?”
“查?”
苏轼喝了一口茶,满不在乎地说道,“先生说了,欧阳修是君子。君子读文章,读的是气象。只要气象到了,典故出处反而是次要的。”
“再说了。”
苏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如果连主考官都不知道这个典故,那只能说明——这个典故太偏僻、太高深了。他只会觉得自己孤陋寡闻,绝不会想到是一个考生在考场上现编的。”
曾巩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最后只能苦笑着摇头:
“子瞻啊子瞻,也就是你敢这么玩。换了我,打死也不敢在会试上‘造假’。”
“这就叫天赋。”
苏轼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中浮现出江临的脸。
“不过话说回来,先生这一招‘无中生有’,确实是把人性的弱点拿捏得死死的。”
“接下来,就看阅卷房里,能不能唱出这出好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