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会试第二场·诗词(1 / 1)

三日后,贡院的号角声再次吹响。我得书城 哽辛罪哙

如果说第一场经义是拼内功的“死磕”,那么这第二场诗赋,就是拼才情的“炫技”。

大宋的科举,诗赋占的比重极大。毕竟皇帝和士大夫们都觉得,一个连诗都写不好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有情趣、有审美的合格官僚?

苏轼坐在号舍里,揉了揉被冷风吹僵的脸,拿起刚刚发下来的考题。

题目只有一个字:【春】。

要求:作七言律诗一首,韵脚自定。

号舍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哀叹声。这题目就像是给厨师发了个土豆,让他做出一道国宴大菜。

越是简单的题目,越是难出彩。

古往今来写春的诗,没有十万也有八万。“春风又绿江南岸”、“万紫千红总是春”好词好句都被古人写尽了。现在的考生要想写出新意,简直比让母猪上树还难。

苏轼却笑了,笑得像个偷到了腥的猫。

他把手伸进怀里,隔着衣服摸了摸那个已经空了的红色锦囊。虽然锦囊空了,但先生留在里面的那张纸,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回忆杀】

润州书院,特训室。

江临拿着一根教鞭,指著窗外光秃秃的树干。

“写春,最忌讳什么?”江临问。

“忌讳堆砌!”江临自问自答,“别给我整那些‘百花争艳’、‘莺歌燕舞’的烂俗词儿。那是小学生造句,不是大宋才子写诗。”

“先生,那该怎么写?”苏轼问。

“用镜头。”

江临做了一个手持摄像机的动作(虽然苏轼看不懂,但觉得很厉害),“别写‘春天很美’,要写‘你看到了什么’。要用通感,要用比喻,要把静态的景色写活!”

“比如,云彩像什么?像帽子。太阳像什么?像铜锣。桃花在干嘛?在笑。”

“子瞻,记住我给你准备的那首‘示范诗’。咳咳,那是我梦中得来的神作。你若是遇到了‘春’题,就照着这个意境去写,把那些考官的眼珠子给我震出来!”

回忆结束。

苏轼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他不需要去搜肠刮肚地找典故,他只需要把先生教给他的那种“画面感”,用文字复刻出来。

他没有选择那些哀怨的“伤春”调子,而是选择了一种极具生命力、极具画面感的风格。

起笔,便是灵动至极——

“东风知我欲山行,吹断檐间积雨声。”

这一句,瞬间就把“春风”写活了。风不是瞎吹的,是“知我”的,是为了让我去山里玩,特意把讨厌的雨声吹断的。

这就是先生说的——拟人化!

接着,颔联(第二、三句):

“岭上晴云披絮帽,树头初日挂铜钲。”

写云,不说是云,说是山岭戴了顶棉絮帽子(絮帽);写太阳,不说是日,说是树梢上挂了个铜锣(铜钲)。

这种比喻,在讲究“雅致”的宋初文坛,简直是“野”到了极点,但也“新”到了极点!就像是在一群画水墨画的老头中间,突然闯进来一个搞摄影的,咔嚓就是一张高清彩照。

颈联:

“野桃含笑竹篱短,溪柳自摇沙水清。”

野桃在笑,竹篱显得矮了(因为花长高了),溪边的柳树自己在摇摆(不用风吹,自己臭美)。

尾联,升华主题:

“西坞夕阳有诗意,东畴农事告春耕。”

最后一句,稳稳地落在了“农事”上。既有诗情画意,又有经世致用(春耕),完美契合了欧阳修“务实”的口味。

一首《新城道中》(注:借用苏轼后来的名作,设定为此时初试啼声),一气呵成。ez小说徃 冕沸悦犊

苏轼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墨迹淋漓的五十六个字,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搞定。这要是都拿不了第一,我就把这支笔吃了。”

三日后,阅卷房。

欧阳修的脸又黑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也叫诗?‘春花红艳艳,春水绿油油’这考生是没词了吗?还是把我当傻子哄?”

旁边的梅尧臣也是一脸苦笑:“大人,这‘春’题太熟,容易流俗。看了几百份,能入眼的确实不多。”

“不多?是一份都没有!”

欧阳修把卷子往桌上一扔,“全是无病呻吟!要么就是辞藻堆砌,一点活气都没有!大宋的春天要是都像他们写得这么死气沉沉,那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正发着火,负责分拣卷子的书吏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份卷子:“大人,这份有点特别。”

“特别?有什么特别的?又是用了生僻字?”

欧阳修没好气地接过卷子,扫了一眼。

“东风知我欲山行”

嗯?

欧阳修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这起笔好轻快!好有人情味!

他继续往下看。

“岭上晴云披絮帽,树头初日挂铜钲。”

噗——

欧阳修差点笑出声来。把云比作棉帽,把太阳比作铜锣?这比喻太俗了!简直是乡野村夫的口吻!

但是

欧阳修闭上眼,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幅画面:雨后初晴,山顶云雾缭绕像戴了帽子,红彤彤的太阳像铜锣挂在树梢。

俗吗?俗。

生动吗?真他娘的生动!

这简直就是把春天的早晨直接搬到了纸上!

“妙!妙啊!”

欧阳修猛地拍大腿,“这才是写诗!这才是活着景色!什么‘日出江花’,都不如这一句‘挂铜钲’来得鲜活!”

他迫不及待地看完后半首,尤其是看到最后一句“东畴农事告春耕”时,更是连连点头。

“有景,有情,还有农事。”

欧阳修爱不释手地抚摸著卷子,“既有山野之趣,又不忘百姓生计。这才是大宋才子该有的格局!”

“快!看看这份是谁写的哦不对,糊名了。”

欧阳修急得抓耳挠腮,转头问梅尧臣,“圣俞,你说这会不会又是”

梅尧臣手里也正拿着两份卷子,闻言苦笑道:“大人,您先别急着猜。您看看我手里这两份。”

欧阳修接过来一看。

一份写的是“春耕之苦与乐”,文笔沉稳老练,那是曾巩的风格;

一份写的是“春风之自由”,灵动飘逸,透著股少年的锐气,那是苏辙的调子。

三份卷子,三种风格,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拒绝陈词滥调,只写真情实感。

欧阳修沉默了。

他看着案头这三份“异类”,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几千名考生,都在那个名为“科举套路”的泥潭里挣扎,唯独这三个人,像是踩着云彩飞过去的。

“润州”

欧阳修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三分嫉妒、七分庆幸,“江临那小子,到底给他们吃了什么仙丹?”

“这第二场,前三名怕是又没悬念了。”

考场外,贡院街。

考试结束的钟声敲响,考生们如同放风的囚犯涌出大门。

这一次,大家的表情比第一场还要难看。

“太难了!这‘春’字太难写出彩了!”

“我憋了半天,只写出一句‘春风吹又生’,还是抄的白居易”

人群中,苏轼三人却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没有讨论考题,而是围在路边的一个小摊前。

“老板,来三碗羊肉汤!多放辣子!”苏轼豪气冲天地喊道。

旁边有几个眼尖的考生认出了他们。

“快看!那是润州的三位才子!”

“听说第一场经义,欧阳大人在阅卷房里拍桌子叫好,就是因为他们的卷子!”

“真的假的?这第二场诗赋可是咱们京城考生的强项,他们还能行?”

一个苏州考生不服气地走过来,对着苏轼拱了拱手:“苏兄,在下苏州张茂。不知苏兄今日这‘春’题,作何立意啊?”

这是来探底了。

苏轼正捧著碗喝汤,闻言抬起头,嘴边还挂著香菜叶子。

“立意?”

苏轼眨了眨眼,想起了先生教的“装逼要适度,但打脸要彻底”。

“也没什么立意。”

苏轼放下碗,一脸诚恳地说道,“就是觉得今天天气不错,太阳像个大铜锣,挺喜庆的。”

“铜铜锣?”

张茂愣住了,随即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苏兄真会开玩笑。诗乃雅事,怎可用铜锣这种俗物入诗?看来苏兄这次是发挥失常了。”

周围的考生也纷纷摇头,觉得苏轼这次肯定栽了。把太阳比作铜锣?这也太土了!

苏轼也不辩解,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同情。

“唉,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俗人安懂铜锣之美。”

苏轼摇了摇头,对两个师弟招手,“走,回去睡觉。过几天放榜,让他们听听这‘铜锣’敲得响不响。”

高升客栈的夜,静谧而深沉。

苏轼躺在床上,摸著那个已经空了的红色锦囊,喃喃自语:

“先生,这铜锣我敲了。接下来,就看欧阳大人识不识货了。”

“不过”

他翻了个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下一场是策论。那是真正的决战。”

“您给的那个‘刑赏忠厚’的题目真的没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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