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机的声音还在响,陈岸盯着声呐仪的屏幕,手指没动。
广播突然通了。不是他打开的,是系统自己连上去的。喇叭里有杂音,但刚才那几个字很清楚:“鲸……坐标……重启……”
他低头看了眼仪器,外壳有点热,好像里面有东西在动。远处海面上,那艘驱逐舰被蓝光包着,一亮一亮的,像在呼吸。
船身忽然抖了一下。
接着又是一下,再一下,震动越来越快。甲板上没人出来,控制室的灯亮着,窗帘关得严严的。
然后声音出来了。
是鲸鱼的叫声。
从军舰底下的喇叭传出来的,低低的,长长的,带着一点刺耳的声音。不像是录音放出来的,倒像是活的东西在喊。
陈岸皱眉。他没让系统放这个。
可声呐仪没报警,倒计时也没变。同步率那里跳出一行字:
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来得正好。”
—
赵有德是被震醒的。
他本来在舱里抽烟,手有点抖。外面早就乱了,通讯断了,雷达黑了,连风扇都不转。他骂了几句,踢了值班兵一脚,叫他们快修。
下一秒,整条船晃了起来。
不是风浪那种摇,是身体里都能感觉到的震动,像有人用锤子敲船底。他站不稳,撞到桌角,烟灰缸翻了,玻璃碎了一地。
“怎么回事?!”他吼。
没人答。操作台前两个兵抱着头,耳朵流血了。墙上的喇叭嗡嗡响,传出那种怪声,听着像哭又不像哭。
赵有德抓起椅子砸向显示器,屏幕裂了,画面却还亮着。
所有屏幕都一样。
白底黑字,冷冷地写着:
“胡说!”他扯开领带,冲到主控台前,用力拍键盘,“谁设的这程序?关掉!听见没有,关掉!”
键盘没反应。鼠标也动不了。他干脆用拳头砸桌子,手背青筋暴起。
“我是支书!我说了算!给我重启系统!”
没用。
反而更糟了。
震动猛地加大,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弹起来,后背狠狠撞上墙。枪从腰间掉出来,落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不动,耳朵嗡嗡响,嘴里有股铁锈味。幕,数字还是98,可字歪了,像是被压变形了。
他喘着气,伸手去拿枪。
还没碰到,广播响了。
—
“你女儿在等你回家。”
声音不大,普通话很标准,没什么情绪,就像村里通知开会那样平常。
赵有德愣住了。
他慢慢抬头,看向天花板角落的喇叭。
“你女儿在等你回家。”声音又说了一遍,这次慢了一点,像怕他听不清。
他嘴唇抖了抖,想骂人,嗓子却发不出声。
赵秀兰……她不该在家吗?
昨天早上他还看见她在厨房煮粥,穿那件旧毛衣,低着头不说话。他知道她恨他,可她是亲闺女,能去哪儿?
他撑着墙想站起来,腿软。
广播没了,换成鲸歌。比刚才更近,像就在耳边唱。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海边有人唱渔歌,调子怪,说是能引来鱼群。后来不让唱了,说是迷信。
可现在这声音……
他猛地扑向控制台,拼命按紧急广播按钮。
“喂?有人吗?我是赵有德!我要见指挥员!马上!立刻!”
没人回他。
只有那首歌。
一遍,又一遍。
他瘫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操作台,手指抠着地板缝。
—
灯塔顶上,陈岸关掉了外放开关。
他没说话,只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鲸歌还在播,不是他放的,是系统自己选的。就像每天打卡拿手套一样自然。
他不知道这声音哪来的,也不想知道。
只要管用就行。
他擦了把汗,裤子后面全湿了。风吹进来,有点冷。远处那艘军舰还在震,光茧颜色深了些,蓝里透紫,像泡久的药水。
他拿出气象笔记,翻开看了一眼。
“今夜东南风转西北,浪高三尺。”
和昨天一样。今晚不会太平。
他合上本子,正要起身,眼角看到岸边礁石那边有个小身影在动。
是陈小满。
她没回船,也没上来找他,而是沿着碎石坡往下走,停在一丛海草后面。过了一会儿,她递出一个东西,塑料壳,老式录音带。
对面的人背对着灯塔,看不清脸,但个子瘦,穿一件洗褪色的蓝布衫,应该是女人。
陈小满说了句话,嘴型看不清,动作很快,说完转身就走,一点也不拖拉。
那人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紧紧攥着那盘带子,肩膀微微发抖。
陈岸认出来了。
赵秀兰。
他没多看,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声呐仪。
他拿起仪器,贴在耳边听了听。
除了电流声,还有种奇怪的节奏,像摩斯密码,又像心跳。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攻击。
这是连接。
军舰不是敌人,至少现在不是。它成了一个中转站,把海底的声音往上送,把灯塔的指令往下传。
他轻轻敲了敲仪器外壳,低声说:“再来一遍。”
喇叭立刻响起。
鲸歌重新开始,比刚才清楚,带点回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
赵有德缩在墙角,双手抱头。
那声音又来了,直接钻进脑子,在太阳穴周围转。他想堵耳朵,可手刚抬起来就抖得不受控制。
他张嘴想喊人,可舱里早没人了。刚才那两个兵早就跑了,门开着,走廊灯光忽明忽暗。
他爬了两步,想去开门。
刚碰到门把手,广播又响了。
还是那个声音,平静得吓人。
“你女儿在等你回家。”
他全身一僵。
这次他听清了。
不是从喇叭传出来的。
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
就像小时候躺在田埂上,娘喊他吃饭,一声接一声,怎么躲都躲不掉。
他靠着门坐下,手慢慢松开把手。
嘴里喃喃了一句:“秀兰……”
然后闭上了眼。
—
灯塔这边,陈岸放下仪器,长长出了口气。
他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脑子空空的那种累。像是连着三天赶集,一条鱼没卖出去,光跑腿了。
他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陈小满已经回到船上,蹲在船尾拧衣服。算盘挂在腰带上,随着动作轻轻晃。
他喊了一声:“走了吗?”
她抬头,点点头:“走了。”
“带子给了?”
“给了。”她顿了顿,“她说……谢谢。”
陈岸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知道赵秀兰不会马上翻脸,也不会立刻揭发她爹。这种事,得时间慢慢来。但现在,种子已经种下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声呐仪。
屏幕亮着,数据滚动,鲸歌还在响。军舰的震动变了,不再急促,变成缓慢有规律的波动,像睡着的人在呼吸。
他忽然想到什么,摸了摸胸前口袋。
五枚金贝没了,可今天还没签到。
他看了眼手表:六点零三分。
刚过六点。
他抬起右脚,往地上踩了踩,海水漫上来,碰到胶靴边缘。
“今日签到成功,获得‘防水帆布包’。”
他低头看手,什么都没出现。但肩上的背包多了个,沉甸甸的,估计能装二十斤干货。
他笑了笑,没打开看。
这时,广播又响了。
不是他开的。
是军舰那边自动接通的。
鲸歌停了两秒,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赵有德……你听得见吗……”
是个女声。
陈岸眯起眼。
他没动,也没说话。
只听见那声音继续飘出来,带着哭腔:
“爸……妈临走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你要是还想做人……就听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