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有点冷。陈岸蹲在船底,手里拿着钢丝刷,一下一下地刷着那根黑乎乎的锚链。铁锈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裤子上,像撒了一层灰。
这锚是昨天从海里捞上来的。它卡在礁石缝里,像是被人故意塞进去的。陈岸修船缺零件,就顺手把它拉了上来,想拆点能用的铆钉。可刷着刷着,他发现锚链侧面有几道划痕——不是磕碰留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小符号,看着像字,又不像人写的。
他皱眉,把脚踩稳,身子凑近看。他穿的胶靴防滑,踩在湿铁皮上也不怕滑倒。他伸手摸那些符号,感觉不对劲:边缘太齐了,像是用工具一点点刻出来的。而且……这些符号的样子,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刚这么想,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今日签到成功,获得古航海术(潮汐篇)。”
他一愣,低头看了看手。海水还沾在指甲缝里,签到完成了。这个系统好久没动静了,现在听到还挺熟悉。
他闭眼一秒,脑子里突然多了一张图——不是画出来的,像是直接印进记忆里的。图上有月亮、太阳的位置,还有几条弯线,标着不同日子的涨潮时间。图下面还有一句口诀:“初三十八浪拍天,子午交叠水倒流。”
他睁开眼,再看锚链上的符号,越看越觉得像。他用手掌贴住铁链,感觉皮肤上的伤疤微微发烫,就像每次签到时的那种反应。
他站起来,走到船头拿出笔记本,把看到的符号照着画下来,再和脑中的潮汐图对比。越对越觉得奇怪——这些符号好像对应着某种洋流变化,指向的海域水位很不稳定,像是被什么东西影响过。
正写着,码头那边传来脚步声。
钱万三来了。
他穿着灰西装,领带夹亮闪闪的,手里抱着个计算器,慢慢走过来。到了船边,他看了一眼锚链,说:“这锈……像是被酸泡过的。”
陈岸没抬头,笔停了一下:“你知道?”
“做生意的人,不懂材料怎么行。”钱万三笑了笑,把计算器塞进怀里,“你看这锈是绿的,不是红的,说明不是普通海水泡的。只有工业废水或者矿渣水才会这样。你们这儿不该有这种东西。”
陈岸合上本子,看着他:“你是说,这锚去过不该去的地方?”
“我没这么说。”钱万三摆手,“我就是提醒你,有些铁看着是铁,烧出来可能不是铁。做生意要讲良心,但也别当傻子。”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轻快,像只是路过聊几句。
陈岸站在原地没动。他知道钱万三不是好心提醒,是在试探。刚才那句话,明显是对这锚有印象。一个水产顾问,管什么铁锈颜色?
他重新蹲下,顺着锚链往下摸,最后停在一个环扣上。那里有个小凹槽,藏在锈下面,像是被人磨过的。他用小刀轻轻刮开,露出底下一层深色金属,上面还有几个更小的符号。
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古航海术”里提过一个词:潮信刻记。古代渔民会在重要东西上刻下潮汐时间,用来记某次出海的日子。如果这是真的刻记,那就不是谁都能看懂的。
他把新符号也画进本子,结合脑中的潮汐图开始算。算到一半,他停住了。
这组符号对应的日期,正好是下个月初三。那天月亮和太阳几乎在一条线上,加上海底地形特殊,会形成几十年一遇的大潮,水位差能达到平时两倍。这种潮,老渔民叫它“超级潮汐”,大船都不敢出港。
他捏着笔,眉头皱紧。
一个旧锚,刻着奇怪符号,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还被人塞进礁石;现在又算出一场超级潮汐,时间刚好对得上……
这不是巧合。
他收起本子,扛着工具箱回村。天快黑了,村里冒起炊烟,狗叫声断断续续。他推开自家土屋的门,屋里煤油灯亮着,陈小满正坐在桌边拨算盘。
“哥,回来了?”她抬头问,手上还在拨,“你今天又签到了?”
“嗯。”他把本子放在桌上,“帮我算个数。”
“算啥?”
“下月初三,农历十七,月相和春分重合,海底断层区洋流速度每秒多少米,能不能算出来?”
陈小满眨眨眼:“你又搞这些玄乎的?”
“别啰嗦,算。”
她哼了一声,拿起算盘噼啪拨起来。珠子响得很快,像下雨一样。陈岸坐着不动,盯着墙上的旧挂历,手指轻轻敲桌子。
十几分钟后,算盘声停了。
陈小满抬头,声音有点抖:“哥。”
“怎么了?”
“我按你说的算了三遍,结果都一样。”她指着算盘中间那根横梁,“初三那天不只是大潮,是超级潮汐。而且……洋流方向会反过来,从南往北倒灌,持续至少六小时。”
陈岸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脸色发白:“这种潮,能把沉船掀起来。咱们村后山那片废船堆,以前有人说,大潮夜能听见铁链响。”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抖。
陈岸低头翻开本子,写下最后一行数据,然后合上。他没说话,但心里明白了:这锚不是偶然捞上来的。它是被人留下的,等着某个懂潮汐的人来发现,来读出上面的信息。
而信息的内容,很可能就是这场即将到来的超级潮汐。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喉咙有点干。
“你别熬太晚。”陈小满收拾算盘,吹灭灯芯,“明天还得修船。”
“嗯。”他应了一声,没动。
她睡了,屋里只剩他一个人。窗外风吹树梢沙沙响,远处海浪声不断。他打开本子,一页页翻过去,从最初的赶海记录,到后来的签到奖励,再到现在的潮汐推算。三年前他还是个外乡人,什么都不懂,靠着系统一点点修船、买网、建冷库,活了下来。
但现在,事情好像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左臂上的伤疤,那里还在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码头。
船还在修,主桅换了铝管,结实多了。他爬上甲板,把锚链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符号都记下了。然后他拿出工具,在船舱底加了个防水箱,把笔记本和数据放了进去。
他知道,这场潮不能错过。
不管这锚是谁留的,也不管上面写的是警告还是地点,他都要去看看。
中午,他回村买了干粮和水,又去供销社换了两节新电池,装进手电筒。路过铁匠铺时,他让师傅把一根钢钎磨尖,绑上绳子,做成一个探钩。
傍晚,他坐在门口吃饭,陈小满端着碗坐旁边。
“你要出海?”她问。
“嗯。”
“就为了那个破锚?”
“不止。”他扒了一口饭,“潮变了,海也会变。我想看看,到底能变成什么样。”
她没再问,低头吃饭。
吃完后,她进屋拿了条旧毛巾,塞进他背包:“别死在外面。”
他笑了:“不会。”
夜里,他又看了一遍数据。煤油灯下,纸上的数字很清楚。下月初三,五点十八分,潮位最高,洋流开始逆转。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子上闭眼。海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咸味。
他知道,有些事,躲不掉。
第二天清晨,他背着包走向码头。渔船已经修好了,帆布绷紧,发动机试过两次,没问题。他把背包扔上船,回头看了眼村子。
炊烟升起,鸡叫声一片。陈小满站在路口,远远望着他,没挥手,也没说话。
他转身上船,解开缆绳。
引擎发动,船慢慢离开岸边。
海面平静,阳光洒在水上,闪着光。他站在船头,手扶栏杆,看向远处那片他曾看见蓝光裂缝的海。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等到初三那天,一切都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