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岸站在主控台前没动,手还在发送键上面。他低头看了眼六分仪,黄铜的外壳反着光,有点刺眼。他把仪器放回木盒,盖上盖子,转身往门口走。
周大海靠在门边,嘴里叼着烟,一只脚踩在门槛上,鞋底还沾着昨晚的泥。“这就走?不换衣服?”
“没衣服换。”陈岸拍了拍身上的工装外套,“就这样去。”
“你这模样上去,像刚从海边挖泥回来。”周大海吐出一口烟,“不像领导,像打渔的。”
“本来就是。”陈岸笑了笑,抬脚出门。
外面的演讲台搭在海边,背后是大海。大屏幕已经打开,上面是一张星图,蓝底白点,密密麻麻。有些点是红的,有些是绿的,还有几个灰点慢慢变亮。
赵秀兰提前十分钟连好了所有频道。外星团队、虎鲸群、海盗联络站、克隆体网络——全都在线。她坐在控制台前,戴着耳机,手放在音量键上,眼睛盯着倒计时。
“五秒后切画面。”她说。
陈岸走上台时,风很大。他站定,双手撑在讲台上,看了一眼提词器。上面什么都没写。
他把提词器关了。
台下没人,只有摄像头对着他。远处,周大海脱了外套,卷起裤腿,赤脚走进浅水,扔了块石头。他回头对赵秀兰比了个手势:潮位没问题,声呐能用。
大屏幕上的星图开始转,自动找到南纬十七度、东经一百一十二度——那是老陈家院子的地缝位置。接着其他地方的同源点也一个个亮起来,像夜里的一盏盏灯。
突然有杂音响起,是信号被干扰了。
“有人在抢频道。”赵秀兰皱眉,快速敲键盘,“说我们的数据格式不对,要停播。”
“谁?”周大海在岸边喊。
“不知道,叫‘观测者七号’。”
“那就别管格式。”陈岸开口,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清楚地收进去了,“给他们看内容就行。”
赵秀兰一愣,马上明白。她删掉所有参数,只留两张图:一张是走私船从地缝冲出来的监控照,另一张是三十年前《潮信簿》的手写记录,上面写着“双潮夹缝期”。
“现在播。”她说。
画面切换,星图再次出现,这次没有文字,没有说明,只有那些闪动的点。
杂音没了。
陈岸看着镜头,说:“我们不是命运的奴隶,我们是时间的主人。”
说完,周围安静了几秒。
没人鼓掌,没人说话。只有风吹着支架,发出轻轻的响声。
赵秀兰盯着声呐仪,波形图平平的。她咬了下嘴唇,手指停在重启键上。
周大海站在水里,抬头看天。云很低,阳光斜着照下来。他抬起右手,在胸前比了个手势——拇指和食指圈成圆,其余三指伸直,掌心向前。这是老渔民认潮的暗号,几十年前传下来的,连外星人都记进了系统。
他没说话,就这么举着。
三秒后,声呐仪“滴”了一声。
赵秀兰猛地坐直:“有回应!低频共振启动了!”
屏幕上,声波开始起伏,频率稳定下来,正是陈岸刚才说话的声音。它被转成代码,通过海底电缆、卫星、神经网络,一层层传出去。
陈岸站着没动,也没再说话。他知道,说一遍就够了。
海面突然变了。
离岸三百米的地方,一道水柱冲天而起,有十米高。水落下的瞬间,里面站着一个影子——半透明,没脸没穿衣服,但能看出是个人形。
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越来越多的水柱升起,每一根里都有一个生命体。有的像鱼,有的像鸟,有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只是流动的影子。它们浮在水柱中间,不动。
赵秀兰飞快敲键盘,调出数据库比对。“都不是现在的生物……基因有断裂,像是灭绝过的。”
“也可能是还没出现的。”周大海小声说,“未来的?”
陈岸看着那些水柱,忽然举起右手。
动作很自然,就像平时在船上叫人一样。手掌张开,手指朝天。
就在这一刻,大屏幕上的星图里,所有时空的“陈岸”同时举手。姿势一样,角度一样,连手指的抖都一样。
这是第850章庆功宴上,他第一次拿到渔船批文时的动作。那天他站在码头高处,举着文件,下面一群人喊。他随手一扬,后来就成了大家学的“胜利手势”。
没想到今天,所有人都做了同一个动作。
海里的生命体也开始动了。
它们没有嘴,但声音直接在空中响起,像是从四面八方来,又像是从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字响起时,赵秀兰差点跳起来。
“守——”
第二个字跟上,几十个声音一起,却不乱。
“护——”
最后一个字炸开,像浪打岸。
“开——始——!”
整片海震了一下。水柱没散,里面的身影更清楚了。它们还是不动,但那种“存在”的感觉特别强。
赵秀兰看着声呐,呼吸都慢了。共振波形成了闭环,能量没减,反而变强了。她低声说:“它们不只是听,是在加入。”
周大海慢慢走回岸边,手里还拿着湿透的胶鞋。他抬头看着海面的水柱,咧了下嘴,又收住。他抹了把脸,不知是海水还是汗。
陈岸站着,慢慢放下手。他没看屏幕,也没看水柱,只望着远处的海平线。那里有一道光,像是天快亮了,又像是什么边界在重新划。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但设备还是清楚地录下了:
“以前我觉得,能让弟弟妹妹吃饱,家里不断粮,就是最大的事。后来才知道,海比我想象的深。它记得每条船的路线,每阵风的方向,甚至每个人什么时候说了谎。”
他顿了顿。
“现在我知道了,它还记着我们还没走的路。”
赵秀兰的手停在记录键上,没按下去。她知道这段不会被剪。
“所以我不再等谁批准,也不再解释为什么做这些。”陈岸转身面对星图,“从今天起,谁动这条时间线,就是在挖我们的根。我们不拦,我们迎。”
他抬起右手,再次举手。
这一次,所有水柱里的生命体也一起抬手。
动作整齐得不像巧合。
赵秀兰调出画面,发现那些模糊的身影现在都清楚了。它们的手指朝天,像在发誓,又像在回应什么老约定。
周大海忽然弯腰,把胶鞋放在沙滩上。他站直,也举起了手。
三根手指伸出,掌心向前——渔民的敬礼。
陈岸看见了,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大屏幕上的星图开始标新点。一些原本灰的坐标一个个亮起,表示这些时空已经接入守护网。系统没声音提示,但赵秀兰看到数据流里跳出一行小字:“共识达成,权限开放。”
她摘下耳机,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了。
“成了。”她说。
可她没敢动。
因为陈岸还站在台上,手没放,眼神也没收。他像一根钉在沙里的桩,一动不动。
海面的水柱也没落。
那些生命体还举着手,身影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好像随时会消失,又好像能站一辈子。
赵秀兰重新戴上耳机,小声问:“要不要关画面?让他下来?”
没人回答。
周大海站在沙滩上,手还举着。他看着陈岸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十八岁,也不像渔夫,更不像什么领袖。他就像是……一块礁石,一直就在那儿,只是现在才被人看见。
陈岸终于动了。
他慢慢放下手,转身走下台。脚步很稳,踩在沙上几乎没声。
赵秀兰松了口气,准备关直播。
可就在她要按按钮时,陈岸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就在那一瞬间,所有水柱里的生命体同时转头,看向他。
赵秀兰的手指僵在半空。
陈岸没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风突然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