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岸的手还举着。风停了,海面也安静下来。工作证浮在胸前,光从纸缝里透出来,像是里面有什么在烧。他不敢动,怕一眨眼,父亲就不见了。
可人还是消失了。
钥匙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掉进水里。没有声音,也没有浪花。父亲最后笑了笑,转身走进海里。影子慢慢变淡,最后和海水混在一起,看不到了。
童谣还在响,但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一首了。调子变了,很轻,像有人在梦里哼唱。每个陈岸都在张嘴,唱的词却不一样。但他们不在乎,反正声音合在一起,也没人觉得奇怪。
周大海坐在废墟的台阶上,酒瓶滚到脚边,空了。他低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慢慢擦着海螺上的裂缝。动作很轻,好像怕弄疼它。
“回来啊,”他小声说,“我还要跟你出海呢。”
没人回答。歌声还在继续,但那股让空间裂开的力量已经没了。天边的黑慢慢变成白色,裂缝开始闭合,星星也不再转了。光一点点熄灭,从脚下往后退,像潮水一样。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天快亮了。
陈岸低头,工作证落在掌心。背面那行字还在:“你本就是星辰之子。”他把它塞进口袋,没再看。他知道,从现在起,有些事不一样了。
老码头边上,潮水刚退。他赤脚踩在湿沙上,裤腿卷到小腿。手指碰到海水的一刻,系统提示响起:
“今日签到成功,获得‘跨维度管理术’。”
声音和平常一样冷,但他知道这次不同了。以前签到得的是鱼篓、胶靴、探鱼仪,都是能用的东西。这次是“术”。
他没多想,坐下,把手按在沙地上。脑子里突然多了点东西,像打开了一扇门。他看到很多线,在空中交叉。有的连着海面,有的通向海底,有的伸向天空。每条线后面都有一个“他”——年轻的、老的、受伤的、穿渔夫衫的、穿战术服的……他们都站着,等他说话。
他闭眼,轻声说:“从今天起,咱们组个队。”
没人鼓掌,也没人回应。但那些线,一根根亮了起来。
太阳升起的时候,队伍成立了。
名字是周大海起的。他一边拉制服拉链一边嘟囔:“叫啥守护者联盟?听着像小学生课外活动小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深蓝夹克,胸口有波纹徽章,袖口缝了个小锚,“比当海盗还麻烦!”
旁边几个改过自新的海盗笑了。他们也穿着一样的制服,有人反戴帽子,有人剪了袖子,看起来怪怪的。其中一个摸了摸腰,发现刀没了,换成通讯器,叹了口气:“早知道还不如蹲监狱。”
虎鲸群没上岸,在近海的岩石沟里游着。它们发出低频声波,像是打招呼,又像是确认位置。陈岸能感觉到它们,通过新得的“管理术”,它们已经是团队的一部分了。水下巡逻归它们管,谁也不能抢。
赵秀兰站在临时指挥台前,抱着一台检测仪。这是她爸留下的老机器,她修了三天,加了零件,现在能读波动频率了。她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敲键盘。
“权限分好了吗?”她抬头问。
陈岸点头:“按贡献和需要分的。虎鲸守深海,海盗跑联络,克隆体共享感知。你负责数据监测,有问题就喊。”
她嗯了一声,又低头忙去了。她不再是那个躲在档案室的人了。现在她是技术员,正经上班拿工资。
中午,大家在老陈家院子集合。原来堆杂物的地方搭了个指挥棚,桌上摆了几台旧电脑,都是村里人捐的。周大海靠墙啃馒头,一边嚼一边看墙上贴的分工表。
“老子还得写巡逻日志?”他翻白眼,“我又不是警察!”
“规矩要有。”陈岸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声呐终端,“以前各干各的,现在是一支队伍,总得有个秩序。”
“那你为啥不穿制服?”周大海斜眼看。
“我这不是穿着嘛。”陈岸指了指身上的旧工装裤,“指挥服,补丁限量版。”
大家都笑了。
下午三点,一切走上正轨。
虎鲸群开始巡海,信号不断传回基地。两个海盗骑摩托艇沿岸巡逻,耳机里传来他们的声音:“三号岗正常,无异常。”“五号礁附近有群海豚,已标记。”
克隆体分散在各个点,有的在废弃灯塔,有的在防波堤下。他们不说话,只用意识传递信息。整个网络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罩住了这片海。
赵秀兰蹲在检测仪前,打印纸一条条往外吐。她看着最新数据,眉头越皱越紧。
“有点不对。”她突然说。
陈岸走过去:“怎么了?”
“地下有动静。”她指着屏幕,“声呐发现深层波动,频率和上次裂隙出现前很像,但位置不同——这次在渔村下面。”
“下面是地壳。”周大海凑过来,嘴里还叼着半块馒头,“难不成地底还能开门?”
“不是门。”赵秀兰调出分析图,“检测到渗出液,初步判断是海水,但年代显示……是1983年的。”
“哪一年?”周大海差点呛住。
“1983年。”她声音有点抖,“南洋近岸的海水,含特定浮游生物,和三十年前完全匹配。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岸盯着屏幕,滑动终端。他调出地质图,看到渔村下方有一道细裂缝,正在慢慢扩大。声呐红点一闪一闪,像心跳。
“也就是说,”他缓缓开口,“这次裂开的,不是通往别的时空,而是通向我们的过去?”
没人说话。
周大海把馒头塞嘴里,嘟囔一句:“那要是从地底下钻出个十八岁的你,咱俩打一架?”
陈岸没理他。他走到院子中间,拿起竹竿上的扩音喇叭,声音沉下来:“所有人注意,立即封锁滩头区域,禁止任何人靠近海岸线五十米内。虎鲸群加强水下警戒,海盗小队接管外围巡查,克隆体启动一级感知同步。”
命令发出去,没人犹豫。
赵秀兰还在打印数据,纸条落了一地。她蹲在地上一条条对比,手有点抖。突然,她抬头:“陈岸!”
“说。”
“渗出速度在加快。十分钟前是每分钟03毫升,现在是21毫升。照这个速度,三小时内,裂隙可能突破地表。”
陈岸盯着终端,眼神变了。
周大海站到观测台边,手扶着没扣完的制服拉链,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红点。他没抱怨,也没掏酒瓶,就这么站着。
赵秀兰站起来,把报告递过去:“要不要上报?”
“报给谁?”陈岸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时空警察不会管这种事,他们只清理异常节点。我们现在要搞清楚——为什么1983年的海水会从地底冒出来?”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的海。
那天他穿越,正是1983年。流星雨划过夜空,他倒在沙滩上,醒来就成了这个世界的陈岸。而那晚的海水,就是这个味道。
“说不定,”他低声说,“是我们自己挖的坑。”
赵秀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警报声打断。
声呐终端发出尖鸣,红点突然变大。
“裂隙扩张速度翻倍!”她喊,“现在是每分钟56毫升!而且……温度在下降,接近三十年前的平均水温!”
陈岸猛地抬头。
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事,看向指挥棚。
海风吹起地上的纸条,一张飘到陈岸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几行小字:
【样本特征:与1983年南洋近岸海水高度一致】
【推测来源:时空逆流渗出】
他弯腰捡起纸条,握紧了。
周大海从观测台跳下来,大步走来:“接下来咋办?等着它炸?”
陈岸没答。他盯着终端,划了几下,调出全村地形图。裂缝中心正好在老陈家祖屋地基下面。
那里,埋着他第一枚签到的船锚。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屋里走。
“你去哪儿?”周大海在后面喊。
“拿东西。”他的声音从门里传来,“当年那枚船锚,还在不在?”
赵秀兰一愣,马上反应过来:“你是说……那枚刻了记号的?”
屋里传来翻找的声音。
几秒后,陈岸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锚。锚身上的刻痕还在,深深浅浅,像一道旧伤。
他蹲下,把锚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那道痕。
指尖刚碰上去,锚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
他抬头,看向院子中央的地面。
土缝里,渗出了一滴水。
水很清,带着咸味,顺着裂缝往下流。陈岸蹲下,伸手接住,放到鼻尖闻了闻。
那是1983年的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