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海面上还有点灰白。陈岸已经站在船头了。他一晚上没睡。诊所太吵,人来人往,算盘响,虎鲸敲墙的声音也一直不停,在他脑子里转。他只喝了一碗粥,带上声呐仪就上了船。
发动机一响,船就开出去了,穿过薄雾往大海深处走。
他知道虎鲸不会乱来。它们敲墙不是闹事,是在传消息。昨晚它们在湾口绕来绕去,不进也不出,像在守着什么。他得去看看北边。那边水深流急,平时鱼都少,虎鲸不可能无缘无故去那儿。
船开了四十分钟,声呐仪上出现三个红点,动得很慢,位置没变。,就是虎鲸来回打转的地方。
他关掉发动机,船随浪轻轻晃。海水比之前清一点,但下面还是黑的。他穿上自己做的呼吸管。这是用签到换来的防滑胶靴改的,接了根橡胶管和一个浮球阀,能凑合用。他没有潜水服,只穿短裤和胶鞋,腰上绑了根粗绳,另一头拴在甲板的铁环上。
“真的要下去?”他自己问了一句,手已经碰到船边。
他记得小时候下海摸螺,第一次潜水耳朵疼得厉害。现在不一样了。签到久了,身体变了。晚上看得清,水下憋气时间也比以前长。他吸了口气,翻身跳进海里。
冷水一包上来,全身一紧。他踩水往下沉,手电筒的光照出一道斜线。到了二十米,他看到影子——三道大黑影在下面慢慢游,背鳍像刀一样划过水。
他不敢靠太近,怕吓到它们。只能等。他抓着绳子悬在半空,像块石头吊着。几分钟后,带头的虎鲸慢下来,侧身游过一块礁石,动作突然停了一下,好像在感觉水流。
就是这时。
他蹬腿往前冲,借着手电的光,右手猛地伸出去,指尖扫过虎鲸尾巴附近的背。手感不对——不是滑的皮,是硬的,嵌在肉里,边上还有锯齿一样的凸起。
他用指甲抠了一下,一小块三角形的金属片松了。他赶紧捏住,脚一蹬,快速往上浮。
脑袋露出水面,他大口喘气,把手举高对着天看。是个不到巴掌大的铁片,表面有层膜,背面连着细线,尾端有个芝麻大的小点,像是镜头。
他爬回船上,坐在甲板上喘。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缺氧,是因为他明白了这是什么——摄像头。有人把监控装在虎鲸身上,让它们当活的探头。
他打开声呐仪,调出过去三天的路线图。果然,这些虎鲸走过的地方,几乎把整个渔村外海都跑遍了。码头、养殖区、渔船常走的夜路,全都被录了下来。
谁干的?能有这种设备的,肯定不是村里人。他想起昨晚赵秀兰拿着红头文件冲进来,她背后是谁?还有马明远,每次压价都正好卡在最低点,是不是也靠这个?
正想着,远处传来快艇的声音。
一艘白快艇从东边冲过来,速度很快,贴着浪飞。船头站着两个人。前面的男人穿西装,拎公文包,一只手扶帽子;后面的人扛摄像机,镜头已经对准他这艘旧船。
快艇靠过来,熄火。马明远摘下墨镜,笑了笑:“陈岸,你在这干嘛?”
“巡海。”陈岸把手里的东西攥紧,没动。
“巡海?”马明远朝他船上扫了一眼,“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刚才有人举报你,说你虐待国家保护动物,还抓虎鲸。”
话刚说完,后面的记者就把镜头怼过来,闪光灯咔嚓一声。
陈岸没躲。他摊开手,把那块金属片举到阳光下:“你说我虐待?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马明远眯眼看两秒,脸色有点变,马上冷笑:“哦?一块破铁?你拿这个就想蒙混过关?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焊的假东西?”
“假的?”陈岸把铁片翻个面,指着背面的小孔,“它会发热,你敢摸吗?”
马明远往后退一步,掏出帕子擦手,眼神有点闪。
记者倒是凑近了,镜头拉近。就在那一瞬,金属片“滴”了一声,尾端的小点一闪,接着“砰”地弹出一枚红色信号弹,直冲天上,在晨雾中炸开一团红光。
所有人都傻了。
信号还没散,海面上就映出一片黑影——一艘货船停在两公里外,甲板上有人搬箱子,船头站着一个穿三件套西装的男人,手里握一支金笔,笔尖朝下,反着光。
陈岸认得那支笔。上个月谈合同,那人每画一笔圈,鱼价就降五百斤。
他没说话,盯着那边看。
马明远脸色全变了,伸手就要抢铁片:“这东西不能留!”
陈岸早防着他,手一缩,转身把东西塞进防水袋,顺手按下声呐仪的记录键。屏幕上跳出数据:船大约三百吨,引擎没开,甲板温度偏高,可能正在装卸东西。
“你别乱来。”马明远声音压低,“这事你惹不起。”
“那你说,是谁给虎鲸装的‘眼睛’?”陈岸看着他,“你们监视全村,连我们什么时候出海都知道,对吧?所以每次收鱼,你们都能压到最低价?”
马明远没回答,嘴角抽了一下。
记者也不问了。他的镜头一直开着,刚才的事全拍下来了。信号弹、铁片、远处的船、拿金笔的男人——全都进了画面。
风大了些,吹得船篷哗啦响。
陈岸把防水袋收进衣服里,转身去解绳子。他不想再耗了。证据有了,地点有了,人也见了。接下来找谁,他已经想好。
“你要去哪?”马明远在快艇上喊。
“回家。”陈岸发动引擎,“顺便告诉村里人,以后出海,别只看天,也要看水里有没有‘探头’。”
船慢慢掉头,柴油味混着海腥味飘在空气里。快艇没追。马明远站在船头,脸发青,手里的帕子揉成一团。
记者还在拍。镜头最后停在甲板上的铁片残骸上,信号弹烧过的痕迹还在冒烟,像一根烧秃的火柴。
陈岸没回头。他握紧方向盘,船头切开水面,朝渔村开去。
太阳升起来,照在海上,波光一闪,照见远处那艘货船开始匆忙收帆。船头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终于动了,他收起金笔,转身走进舱室。门关上的瞬间,整条船的灯全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