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归零的时候,天边突然亮了。
那道光从天上劈下来,照得海面一片白。接着,所有的屏幕都黑了。
雷达、无线电、声呐,全都不工作了。主船上的红灯闪了几下,然后彻底没电。对讲机里传来各种声音,有人喊“怎么了”,有人骂“线路烧了”,还有人一句话不说,任由船在海上飘。
陈岸站在驾驶台前,手还贴在声呐上。刚才的震动还在手指上,海底的信息他已经记住了。最后一个坐标就在脑子里:西北偏北15度,风小的地方,是避开急流的唯一出路。
他拿起对讲机:“各船注意,关掉引擎,拉紧绳子,听我指挥。”
频道里很乱,回应不多。
“老大,现在啥都看不见,你怎么带路?”
“gps都没了!”
“要不先回去吧?这天气太邪门了!”
陈岸没解释,直接跑上甲板。风变了,带着一股铁锈味,吹得帆布哗啦响。他抬头看天,云很厚,但北极星还能看到一点,在北方低低地挂着。
他扯下一段帆布,一头绑在自己手腕上,另一头系在栏杆上。这是老办法,防止风大被吹进海里。
然后他爬上主桅杆。
周大海在下面看着,一只眼睛眯起来:“你真打算靠眼睛走?”
“比机器靠谱。”陈岸说,继续往上爬。
十年前父亲教过他:天黑不要怕,就怕不会看天。星星不动,海在动,风的方向、浪的感觉、海水的味道,都能指路。
他在桅杆顶蹲稳,看着北极星和海平面的角度,再想想刚才声呐的数据,心里有数了。这片海平时水流往东南,但现在风反着来,说明西边可能有风暴中心,大概三十海里远。
他对着对讲机大声喊:“所有人听着!立刻转向西北偏北15度,慢速前进!船之间拉开五百米距离!谁乱动,自己游回来!”
命令刚发出去十分钟,风突然停了。
一下子就没风了。海面平得像镜子,连波纹都没有。二十艘船浮在上面,影子清清楚楚,好像时间也停了。
可越安静,越让人害怕。
“不对劲。”周大海蹲在船头抽烟,火点不着,干脆扔了,“风说没就没,跟断电一样。”
陈岸没说话,盯着远处的海面。就在这个时候,水下出现了一点亮光。
幽蓝色,一闪一闪,像是有人在海底打手电。
接着又是一处、两处……越来越多。整片海慢慢亮了起来。一群发光的水母从深水浮上来,随着水流移动,在黑夜里划出一条条光路。
“我操……”周大海站起来,“这是什么?鬼火?”
陈岸却松了口气。他刚刚完成签到,耳边还有系统提示音:“今日签到成功,获得‘生物荧光导航’。”
这些水母不是乱游。它们顺着安全的水流走,避开了下面的漩涡。老渔民叫这种现象“海魂引路”,说以前大渔汛时,就是跟着这种光找到鱼群的。
他马上喊:“关掉引擎,随水流漂!跟着发光的水母走,别掉队!”
船队开始慢慢移动。那些光就像地图,带着他们在风暴中穿行。有几艘船差点撞上礁石,但都被水母提前绕开,好像这片海自己会指路。
周大海看得直咂嘴:“难怪你非要这时候出海……你是真信这些东西。”
“我不信奇怪的事。”陈岸看着水面,“我只信能看到的东西。”
话刚说完,右后方传来一声闷响。
是周大海的船。
陈岸扭头喊:“老周!怎么了?”
“漏水!”周大海冲进舱室查看,出来时脸色变了,“船底破了个洞,水一直在灌!水泵没电,堵不住!”
陈岸抓起防水布和绳子就往小艇跑。主船靠过去太危险,只能跳海修。
他把橡胶补丁塞进怀里,绳子一头绑在主船栏杆,另一头缠在腰上。深吸一口气,跳进海里。
海水很冷,看不清。他用手摸到裂缝,大约半米长,边缘很粗糙,像是被硬物撞过。他打开补丁,用快干胶贴上去,再用铁夹固定。
水流太强,胶被冲开两次。他咬牙重新弄,手被铁皮划出血也不管,直到第三次终于封住。
正准备上浮,眼角忽然看到下面有东西。
那群水母围成一圈,中间漂着一个铁桶。桶很旧,但商标还能看清——“陈天豪集团”四个字,金色印在侧面。
陈岸愣了一下。
这不是第一次见这个桶。第853章那次核废料,用的就是同款。当时赵秀兰拿着检测仪闹事,说他偷运放射物,结果他自己也没捞上来几个完整的。
现在这个桶,是从海底浮上来的。
他掏出手机,借着水母的光照,拍了一张照片。画面清楚显示编号:cth-734。
他记得这个编号。以前在走私艇的一个背包里,见过一份湿透的清单,上面写着七件“特殊原料运输”,第四项就是cth-734,目的地写着“南线备用储点”。
原来所谓的“储点”,就是沉进海里。
他抓紧绳子往上拉,脑袋刚出水面,就被周大海一把拽上船。
“你下去这么久,不要命了?”周大海喘着气,“刚才浪又起来了,再晚十秒绳子就断了!”
陈岸没说话,抖掉身上的水,从怀里拿出手机,把照片放大,递过去。
周大海凑近一看,脸色立刻变了。“这标志……又是那个港商?他们把毒东西扔海里?”
“不止一个。”陈岸擦干屏幕,“这个是从下面浮上来的。说明之前沉的还有很多。”
“你是说……我们一直在这片污染海上干活?”
“我们现在就在。”陈岸收起手机,看向远处还没散的光,“而且他们以为没人知道。”
周大海低头看看自己船底的补丁,又看看海面的光,忽然笑了,笑得很狠。“好啊,机器坏了,天黑了,鱼带路,连垃圾都自己浮上来。老天爷逼我们揭这件事。”
陈岸已经拿起对讲机:“各船注意,立即返航。速度提到最快,别管油。今天必须把证据带回村。”
“真要回去?”有人问,“风暴还没完,现在走是不是太急?”
“再不走,证据就没了。”陈岸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们敢倒,我们就敢晒。让全村人都看看,那个‘扶贫项目’到底送了什么。”
频道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个回应传来。
“明白,返航。”
“跟上主船。”
“老大,我录了视频,准备发县广播站。”
周大海拍拍他肩膀:“你还缺证人吗?我这条船可是被他们害漏水的,说得够惨。”
陈岸点点头,转身走向驾驶台。衣服还在滴水,风吹过来很冷。但他站得笔直,手放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渐渐发白的海面。
太阳快出来了。风暴还没结束,但最危险的一段已经过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慢慢变暗的水域。
水母群正在下沉,光一点点消失,像灯被人关掉了。
可他知道,有些事再也藏不住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密封袋,把手机放进去,再塞进贴身衣兜。
里面还有一张照片——铁桶悬在水中,周围光点环绕,像被什么东西守护着。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拉高了衣领,挡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