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停了。屏幕上的红点还在闪，但那个熄灭的热源看起来不对劲，边缘发黑，周围的温度数据开始乱跳。
陈岸盯着看了三秒，手指一划，调出全部数据。赵秀兰昨晚画的频率图还留在边上，铅笔印都蹭花了。他没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外面天已经亮了。海面很平，渔船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大海蹲在指挥船的甲板上抽烟，一只眼睛眯着，看着远处的火山口。那边的海水颜色不一样，一块深一块浅，好像海底有东西在动。
“你别告诉我你要去那儿。”周大海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
陈岸走到他旁边，手里拎着刚领到的焊接包。外壳是暗灰色的，摸起来有点烫，像是刚拿出来。系统只说了一句话：“今日签到成功，获得【深海焊接技术包】。”后面还有一行小字：【生命值将降至临界点】。
他没念出来。
“那边磁场很强，能吸走工具，水温超过四百度，”周大海掐掉烟，站起来比他高半头，“你下去就是送死。”
陈岸低头检查装备带，扣环咔哒响了一声。冷却装置背在身后，像个老式氧气瓶，很沉。他试了两下呼吸阀，没问题。
“我得把裂缝封住。”他说，“声波只能压一会儿，问题在这儿。”
“那你打算怎么焊？熔岩喷出来你往哪躲？”周大海声音大了，“你才十八，你还带着两个孩子！”
陈岸抬头看了他一眼。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发红，眼角有些细纹。他笑了笑：“原主就是在这里开始的。”
周大海愣住了。
这话没人提过。谁也不知道原主是怎么死的。只知道那年台风夜，小船被浪打碎在礁石上，人没找回来。有人说他去火山口收网，也有人说他追一条怪鱼去了深海。
可陈岸知道。他看过航海日志。原主最后一次出海，就是为了测那片异常水温。他不是倒霉，他是想弄明白。
现在轮到他了。
“我不是替他活。”陈岸拍了下周大海的肩膀，“我是接着做完。”
周大海突然冲上来，一把抓住他衣领，力气很大，差点把他拽倒。“你会死的！”他吼着，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你死了谁管声呐？谁管渔村？谁管小满和大海？啊？你说！”
陈岸没动，也没挣开。他就站着，让周大海抓着，直到对方松了手。
“所以你得活着回来。”周大海喘着气，眼眶红了，“我不信什么系统，我就信你能回来。”
陈岸点点头，整了整衣服。“我会回来。”他说，“我还欠你一顿酒。”
说完，他走向作业平台。潜水服已经充好压，焊接枪卡在腰侧。头盔面罩合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声音全没了。
平台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负责监控的技术员，另一个是医生，背着急救箱，脸色发白。
“你真要下？”技术员递来通讯器，“信号可能撑不过三十米。”
“我知道。”陈岸接过，放进防水袋绑在手臂上，“失联正常，别慌。”
医生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陈岸最后看了一眼海面。蓝得刺眼，风不大，浪轻轻晃着船。他想起第一次签到时，只是捡了半筐蛤蜊。那时候他以为一辈子就在滩涂上混了。
结果一步步走到这儿。
他弯腰，踩上平台边，双脚一蹬，整个人滑进水里。
下潜很慢。水越来越黑，温度计的数字快速上升。四十米、六十米、八十米……通讯器早就没信号了，只剩绿灯一闪一闪，表示还在工作。
一百二十米时，他看到了光。
不是反光，是从下面透上来的红光。像地底睁开了眼。
火山口就在下面，直径大概三十米，边缘都是焦黑的石头，裂缝里冒着泡，一串串往上冲。。再往下，仪表直接不工作了。
他打开照明灯，调整浮力，慢慢靠近裂缝。焊接包自动启动，界面跳出三个选项：预热时间、焊料流速、接缝深度。没有说明，但他知道怎么做。
这是系统教他的——不解释，直接给能用的东西。
他先把冷却装置固定在裂口西边的岩壁上，用磁锚锁死。这东西一旦启动，会释放低温波，压制热量扩散。但要起效，必须先焊死主裂缝，不然热量还是会漏。
他拿出焊接枪，对准第一条裂缝。
刚按下扳机，一股熔岩就喷了出来，擦着头盔飞过。面罩瞬间蒙灰，看不清。他往后退了一段，等热流过去，再靠近。
这次他抓住时机，在喷发间隙打了第一道焊缝。火花四溅，撞上岩浆，炸出一团橙红的光，直冲海面。
上面的人看见了。
“动了！”技术员指着海面，“那里冒光了！”
周大海抓着栏杆，眼睛瞪大。他知道那是焊接的光。人在那么深的地方，拿着枪跟火山打架，打出的火却能照到天上。
“他还活着。”他说，声音哑了。
海底，陈岸已经完成三分之二的焊接。每一段都要做三次：清缝、预热、填充。焊料是系统给的特殊合金，遇高温会自动凝固，但必须一口气做完，不能停。
最后一段最难。裂缝最宽，正对着主喷口。他必须在下次喷发前完成。
他趴下去，身体贴住岩壁，左手撑住冷却装置，右手握紧焊接枪。面罩里的氧气警告灯开始闪红，提示还剩十分钟。
他没管。
他听着水流的变化。他知道喷发有节奏，像呼吸一样。
来了。
一股滚烫的液体冲上来，他猛地按下面板，焊枪全功率输出。合金液喷出，撞上熔岩，发出尖锐的嘶声。火光冲天，整个海底亮了，鱼群四处逃散。
焊缝一点点合拢。
最后一厘米时，他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差点脱手。但他咬牙撑住，硬是把最后一段焊死了。
“封……好了。”他对着通讯器说，声音断断续续。
头顶上，冷却装置启动。一圈淡蓝色的波纹从中心扩散，像水波一样传开。海水温度开始下降。
全球十九个监测站的数据在同一刻变化。
太平洋、印度洋、大西洋……所有热源的温度曲线同时下滑。有的直接熄灭，有的慢慢降温。生态预警系统解除红色警报。
海面上，温度计同步回落。渔民脱掉汗衫，说今天真凉快。孩子在沙滩上堆城堡，不知道刚才那一刻，整个海洋差点翻过来。
陈岸解开连接绳，任由自己缓缓上浮。
身体很重。耳朵嗡嗡响，脑袋胀，左手掌心火辣辣的，应该是高温烧到了皮肤。他没力气动，只能随着水流飘。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有了光。
他睁开眼，水面晃着太阳，刺得他眯起眼。咸涩的海水进了嘴，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他看见了船。
不远，三四百米外，一艘救援艇正开过来。甲板上站着一个人，举着一面红旗，使劲挥舞。
是赵秀兰。
她喊了什么，听不清。
但他看懂了口型：“我们成功了！”
他想抬手回应，发现动不了。只能仰着头，漂在水上，任由波浪轻轻摇晃。
阳光照在脸上，暖的。
远处，火山口的水面已经平静，不再冒光。那一道焊缝沉在海底，像一道结痂的伤疤。
海，又一次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