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海面上还是灰蒙蒙的。陈岸踩着水往前走,脚没沉下去。风从后面吹来,裤腿贴在小腿上,一晃一晃的。他兜里的石头还在,凉凉的,没声音也没动。
走了二十分钟,老鲸突然从旁边冒出来,喷了口气,声音短,但清楚。它没游远,就在那儿停着,背鳍朝陈岸点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南游。几只小虎鲸跟着转了个圈,像是在开路。
陈岸明白它的意思,抬脚跟了上去。
半小时后,他看见了一艘半沉的铁船。这是以前废弃的拖网船,他们改成了监测站,叫“堡垒”。船歪在水里,一半泡着,一半露着。甲板上有几根天线,歪歪的。
陈岸直接走上甲板,留下两行湿脚印,很快被风吹干了。
他刚进监控室,警报就响了。
不是尖叫声,是“嘀——嘀——”地响,一下一下很稳。说明系统早就发现了问题,只是没人管。墙上的声呐屏闪着红光,波纹一圈圈往外扩,七个红点分布在不同地方,东南、西南、赤道偏东……全都标着叉。
陈岸坐下,敲了几下键盘,调出数据。这些信号的频率和他用的一样,连脉冲间隔都一样。但他没做过这么多设备,也没给别人图纸。
他皱眉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舱门,一脚踩进水里。海水刚到脚踝,很凉。他低声说:“今日签到。”
【反追踪系统已激活】
话一说完,他脑子里多了点东西,像一段自动运行的程序。他闭眼三秒,再睁眼时,屏幕上跳出新信息:信号源路径逆向解析完成。复制点有七个,分别在菲律宾棉兰老岛的一个渔村、印尼苏拉威西沿岸、非洲坦桑尼亚莫罗戈罗码头、加勒比海多米尼克岛、南太平洋瓦努阿图群岛、印度果阿海滩,还有一个在中美洲伯利兹的红树林浅湾。
都是偏远的小村子,交通不便,通讯差,按理说不可能接触到这种技术。
但现在,它们不仅接触了,还在仿制。
更奇怪的是,每个地方传回来的资料里,都有手绘的声呐浮标草图。纸发黄,线条歪,明显是用铅笔一笔一笔画的。外壳照着做,但天线角度错了十五度,电路乱排,滤波模块根本没装。这些毛病很严重,设备下水超过两小时就会坏。
“这不是偷,是抄。”陈岸低声说,“而且抄得还不全。”
他把数据导出来,存进防水板,夹在腋下准备走。刚走到甲板,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一艘改装铁壳船靠了过来,船头焊着铁钩,能挂绳也能打架。船还没停稳,周大海就跳上了堡垒。
他还是那身打扮,破工装、旧手套,腰上别着焊枪。他扫了一眼四周,问:“报警了?”
陈岸没说话,把防水板递过去。
周大海接过看了一眼,嘴角一扯:“呵,一群土作坊也敢搞科技?”
“不止一个地方。”陈岸说,“全球七个点。”
周大海眯起眼,把板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我还以为钱万三那种算个人物,结果现在到处都是这种人?”他拍了拍腰间的焊枪,金属声清脆,“让他们来,老子焊枪都擦亮了!”
他说完把板子塞回陈岸手里,转身走向工具箱,开始检查焊条和气罐。动作熟练,一点也不慌。他知道这种事迟早会发生——当一个人掌握了别人不懂的技术,总会有人想学一点回去。
可他们不明白,这不只是机器的事。
陈岸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海面。太阳已经升起一半,光照在水上,不刺眼,但很亮。他想起昨晚走在水上的感觉,脚底像踩着看不见的台阶,每一步都很稳。那时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结果刚落地,新的麻烦就来了。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石头。它还是没反应,也不热。
但系统是真的,警报也是真的。那些人能做出外形,也能模仿信号频率,但他们没有签到系统,也没有三十年的经验。他们不知道哪片海流最稳,哪块礁石下有鲍鱼,也不懂虎鲸叫一声是警告还是打招呼。
他们只有外壳,没有核心。
正想着,东南方向的海面变了。
几个黑点浮出水面,随波起伏。是浮标,样子和他最早做的那批差不多,圆柱形外壳,顶部有天线,底下挂着传感器。但做工粗糙,焊缝歪,有的还漏胶,一看就是手工拼的。它们排成一行,慢慢朝堡垒靠近,同时开始发出干扰信号。
陈岸立刻明白了:这是试探,想找出主站的位置和防御情况。
他刚想进屋启动反击程序,老鲸突然低吼了一声。
不是平时的哨音,是一种很低的声音,耳朵听不清,但胸口能感觉到震动。接着整个虎鲸群一起下潜,动作整齐,像接到命令。几秒后,它们以v字队形冲出水面,老鲸在最前,背鳍劈开浪花,直冲那串浮标而去。
就在它们靠近的瞬间,所有浮标同时爆出火花。
啪!啪!啪!
连续几声响,像是电路烧断。天线一根根倒下,外壳冒烟,传感器脱落,沉进水里。不到十秒,海面只剩一堆残骸,漂在浪上。
周大海看得咧嘴笑:“牛啊,这都能震炸?”
陈岸摇头:“不是炸,是共振。它们内部电路的频率刚好和虎鲸的次声波对上了,一碰就崩。”
他说完看屏幕,警报已经停了。七个信号点中有四个消失了,剩下三个也在变弱。看来那些人没想到会这样,设备扛不住冲击,直接坏了。
但问题还在。
“这次是碰巧。”陈岸说,“下次他们可能会加强屏蔽,或者换材料。”
周大海收起笑,把焊枪扛到肩上:“那就再炸一次。反正我这把枪最近没用过,正好试试。”
他说完走进船舱,开始调试通讯频道,打算联系附近渔船,建个临时预警网。陈岸没拦他,知道这时候多一个人看总比少好。
他自己回到监控台前,重新打开全球信号图。刚才的干扰虽然清掉了,但原始信号的上传路径还有痕迹。他放大其中一个节点——菲律宾棉兰老岛的那个村子,发现他们在过去三天发了十七次测试信号,每次都在调整参数,明显是在不断改进。
这不是随便玩玩,是真的在学。
而且学得很快。
他盯着屏幕很久,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以前他觉得只要自己跑得快,就能一直领先。但现在看来,这条路已经开始被人走出来了。
哪怕走得歪,也是路。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光靠他一个人守住这片海,已经不够了。
就算他能把所有复制设备都毁掉,明天还会有新的出现。除非……有人能真正理解这套系统是怎么工作的,为什么必须清晨签到,为什么要亲手碰海水,为什么有些功能永远打不开——除非有人能接住这些规则。
不然,再多的焊枪也挡不住。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在甲板上,暖烘烘的。风小了些,海面平静得像镜子。远处,虎鲸群慢慢沉下去,只留下几个呼吸孔偶尔冒泡,像是轮流值班。
周大海从舱里探出头:“信号网搭好了,十二艘船在线,随时能动。”
陈岸点点头,没回头。
他最后看一眼屏幕,关掉电源。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只有仪器风扇还在转。
他走出监控室,站在甲板边上,望着刚才交锋过的海域。水面上漂着几块焦黑的塑料片,正被浪一点点推向远方。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裤兜。
石头还在。
他没说话,也没动。
海风吹起他的衣角,把一句话悄悄卷走了。
“不止一个钱万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