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岸的手还在海水里泡着，掌心有点发烫。他没动，也没抬头看天，只盯着声呐仪的屏幕。刚才签到得到的“防滑凝胶”还在衣服内袋里，他没拿出来用。他知道这东西现在不能碰——上一次沾水就炸了，谁也不知道再来一次会发生什么。
赵秀兰坐在甲板角落，红雨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还在滴水。她一只手撑着地板，另一只手按着脖子侧面。那里有一道浅浅的伤痕，是刚才爆炸时被飞起来的金属片划的。她看着陈岸，声音有点哑：“你还想试？”
陈岸没回答。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两下。水珠落在仪器边上，发出啪嗒声。他弯腰把声呐仪的数据线拔掉，又从防水盒里翻出一段旧电缆。这是上周他在北礁签到时拿到的“备用信号耦合器”，当时觉得没用，现在正好能接上。
“你疯了吗？”赵秀兰往前挪了一点，“这船都快散架了，你还敢连网络？”
“不连，怎么知道那些铁桶是从哪儿来的？”陈岸把电缆一端插进声呐仪底部的小孔，另一端缠在自己手腕上，再放进海水。他闭了一下眼，掌心突然一阵刺痒，像是有电流往上爬。
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行字：【检测到加密信号源，启用防火协议需授权】。
赵秀兰盯着那行字，嘴唇紧紧闭着。她突然伸手去拔电缆，动作很快。陈岸反应更快，左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稳。
“别断。”他说。
赵秀兰没挣，也没说话，只是喘气。她的手有点抖。
陈岸松开她，抬起右手，在屏幕上按了一下指纹。系统提示音响起，还是那个熟悉的机械女声：“确认签到。”
话音刚落，声呐仪嗡地一震，屏幕变黑。几秒后，画面变成一片灰白波纹，像老电视没信号的样子。接着波纹转动，出现一个环形进度条，中间写着四个字：星际防火网络·接入中。
赵秀兰往后退了点，靠在船舱门框上。“这名字听着就不对劲……哪来的‘星际’？咱们这儿连县城都没通光纤。”
“但它连上了。”陈岸盯着进度条，手指摸着腕上的电缆接口。
进度条走到一半时，屏幕猛地一闪，画面跳出来一间屋子。黑白影像，像监控录像。屋里有个男人背对着镜头，穿着西装，正在往碎纸机里塞文件。桌上台灯亮着，火光映出桌角一块金属名牌：总经理 陈天豪。
陈岸呼吸停了一下。
镜头拉近，一张烧了一半的照片从碎纸机口飘出来，落在地上。照片上是个年轻人，穿着蓝色工装，站在仓库门口，胸前挂着工牌。脸很熟。
那是他前世的样子。
赵秀兰猛地站起来：“这人……是你老板？”
陈岸没点头也没摇头，眼睛一直盯着屏幕。照片上的自己笑得很累，背后墙上挂着日历，日期是2023年12月17日——他猝死那天。
画面突然卡住，又跳了一下，回到进度条界面。【数据解码完成，坐标已锁定】。
下一秒，屏幕中央弹出一组数字：北纬223°，东经1141°。
赵秀兰念出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这是……南海那边的岛？”
话还没说完，船身晃了一下。不是风浪，是另一艘船靠过来了。
周大海的渔船斜着撞上他们船尾，发出闷响。他一只脚踩上船沿，独眼看了一圈甲板，最后停在屏幕上那组坐标上。他没说话，右手抬起来，钛合金钩爪咔地一声弹出，直指赵秀兰脖子侧边，轻轻卡住。
赵秀兰僵住了。
“你爸临死前写的遗书。”周大海声音很低，“说祸源不在村里，在天上。是不是这个姓陈的老板？”
陈岸终于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看到遗书的？”
“三年前码头那晚。”周大海钩爪没松，“我替你叔守夜，看见赵有德藏在床板底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钱洗出去了，事要爆，锅得有人背。”
赵秀兰脸色变了：“你胡说！我爸是被冤枉的！”
“那你告诉我，”周大海逼近一步，“为什么遗书最后一句说‘别信那个穿工装的年轻人’？你爸根本不认识陈岸，那时候他还没来渔村！”
空气一下子变得很紧。
陈小满一直蹲在船舱口，抱着那只裂了缝的算盘。她本来想往后退，可算盘突然在她怀里震动起来，噼啪作响。她手一松，算盘脱手飞出，在空中炸开。
木框碎成几块，算珠四散飞溅，却没有落地。它们悬在半空，一颗颗排成弧线，最后定格成两行数字：
和屏幕上的一模一样。
陈小满张着嘴，没喊出来。她低头看自己空着的双手，指尖还在抖。
“哥……”她声音很小，“这不是我弄的。”
没人回应她。
陈岸盯着那组悬浮的算珠，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不是巧合。系统签到从不凭空造物，所有东西都来自海洋本身。可这些算珠，是在铁桶爆炸时沾过凝胶的。它们被污染了，也被激活了。
某种信息，顺着海水、顺着接触、顺着签到规则，传到了不该到的地方。
周大海的钩爪还卡在赵秀兰脖子边，但他眼神已经不在她身上了。他盯着那组数字，独眼里闪过一道光：“cth集团总部……就在这个坐标上？”
“天豪实业。”陈岸开口，“我打工那会儿，公司全名叫天豪实业集团。进口设备编号都是cth开头。”
赵秀兰猛地抬头：“你是说……这些桶，是你老板派人扔的？”
“不是扔。”陈岸摇头，“是传。他烧文件的时候，同步触发了什么东西。这个坐标，是反向泄露出来的。”
“那你呢？”赵秀兰盯着他，“你怎么会出现在他烧的照片里？你跟这事到底有没有关系？”
陈岸没答。他低头看自己右手，掌心的印记还在发热，像是贴了块暖宝宝。他知道系统没提示，不代表没动作。刚才那一连串操作，从接入网络到解码坐标，根本不是他一个人完成的。有种感觉——就像有另一双手，在借他的身体做事。
周大海收回钩爪，转身走到船边，盯着海面。他的渔船还连着这边，引擎没熄火。他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嘴里，打火机咔地一响。
“要是真在那儿，”他吐了口烟，“咱们得去看看。”
“去看什么？”赵秀兰冷笑，“看你怎么送死？你忘了上次台风夜差点被钢索割成两半？”
“那次是为了保声呐仪。”周大海转头看她，“这次不一样。这次我知道敌人是谁了。”
陈小满慢慢爬起来，走到陈岸身边，拽了下他衣角：“哥，我们是不是……不能回村了？”
陈岸摸了摸她脑袋，没说话。
他知道答案。
一旦看清这张网，就再也装不了瞎。前世他是仓库管理员，每天搬货、打卡、加班到凌晨。他以为自己只是个工具人。现在他明白了——有些工具，本身就是钥匙。
屏幕上的坐标还在闪，没消失。声呐仪散热口微微发烫，他右手贴上去，能感觉到里面电流的震动。这设备已经不只是捕鱼用的了。它现在连着某个更大的东西，某个横跨时间和空间的防火网络。
而他，是唯一能触碰它的人。
赵秀兰慢慢站起来，走到船尾，看了眼被防水布盖住的铁桶。风把布角掀开一点，露出底下烧焦的标签。她伸手摸了摸那几颗嵌进去的算珠，冰凉。
“我爹写遗书那天，”她低声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有些人看起来是救星，其实是劫数。”
陈岸抬起头。
“我不知道你现在算哪边。”她看着他，“但我得看着你。”
周大海把烟屁股扔进海里，走回来站到陈岸另一侧。“我也看着。”
陈小满没动，就蹲在原地，望着那组悬浮的算珠。它们还没落下，像是在等什么。
陈岸深吸一口气，把手从散热口拿开。他走到船头，检查油管。松了的接头已经被他早上修好，发动机还能用。他拧开电门，引擎轰地一声启动，震得甲板微颤。
他回头看了眼三人。
“走不走？”
周大海咧嘴一笑：“废话，当然走。”
赵秀兰没动，但也没反对。
陈小满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走过去，从舱底翻出三个救生衣，递了一个给陈岸。
陈岸接过，没穿，搭在手臂上。他站在船头，望着远处海平线。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得水面一片银白。
声呐仪屏幕上的坐标，依然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