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平原的黎明,来得迟疑而晦暗。东方地平线上堆积着厚重的、掺杂了铁锈色的铅灰色云层,
吝啬地透出几缕浑浊的、毫无暖意的天光。
风似乎暂时歇息了,旷野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充满压抑感的寂静。
只有远处零星矗立的、锈蚀得与大地同色的巨大矿机骨架,
如同远古巨兽的骨骸,在微光中投下沉默而狰狞的剪影。
艾米的医疗帐篷内,油灯早已熄灭,但炉灶里残留的灰烬仍散发着微弱余温。
空气里,浓烈的草药、消毒剂和昨日新鲜处理伤口带来的血腥气,
被一种更加沉滞的、混合了疲惫、伤痛与药物作用的浑浊气息所覆盖。
阿伦和大熊在药力和极度虚弱的双重作用下,依旧沉睡,
只是呼吸比昨晚更加平稳了些,脸色虽然苍白,但不再带着濒死的灰败。
老猫和跳鼠轮流在帐篷外警戒了大半夜,
此刻也蜷缩在帐篷口内侧的阴影里,裹着从“重锤”号上抢救出来的破毯子,
发出不平稳的鼾声,脸上的血污和尘土都还没擦干净。
林一躺在铺着旧床单的地上,闭着眼睛,但并未睡着。
身体的每一处伤口都在以清晰而持续的方式宣告着它们的存在——肋骨处的钝痛,
内脏的闷痛,各处撕裂伤和灼伤的刺痛,
以及最恼人的、大脑深处那种因脑震荡和过度消耗带来的、
如同隔着一层棉絮感知世界的眩晕与沉闷抽痛。
然而,更让他无法真正休息的,是艾米昨晚那番关于“规则再编程”和“秩序结构”的话语,
以及她最后看他的那种眼神——那不是看待伤患或同伴的眼神,
而是在观察一个极其珍贵、充满谜团的“样本”。
帐篷角落,艾米正背对着他,在那个简陋的工作台前忙碌。
她换了一件相对干净的、同样是深色的帆布罩袍,
口罩依旧戴得严实,只露出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她面前摊开着那个兽皮笔记本,手里拿着一个用兽骨和金属片自制的、类似于镊子和探针结合的工具,
正在小心翼翼地摆弄着几个浸泡在浑浊液体中的小玻璃罐——
里面是昨晚她展示过的、那些取自不同畸变体的诡异组织切片。
她的动作极其专注、轻柔,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偶尔会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几笔,字迹小而密集。
她在工作,在继续她的研究。即使刚刚经历了一场袭击,
收治了五个重伤员,她的“日常”似乎也未曾真正被打断。
这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秩序感”,
让林一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不,不是熟悉,是某种共鸣。
艾米身上,有某种特质,与小智的绝对理性、与“织法者”遗迹中那种冰冷的精密,
甚至与他自身在战斗和修理时偶尔进入的那种“绝对专注”状态,隐隐相通。
那是一种将混乱与危险视为“可分析变量”,
并试图以“秩序”去理解、应对甚至掌控的思维模式。
就在这时,艾米似乎察觉到了林一的注视(或者只是她恰好完成了一个记录周期),
她停下笔,转过身。深棕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平静地看向林一。
“醒了?感觉如何?”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依旧平缓,
听不出太多关切,更像是在询问实验对象的初始状态。
“还死不了。”
林一尝试着慢慢坐起身,胸口和肋骨的剧痛让他动作僵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阿伦和大熊……”
“休克期过了,感染暂时控制住了。但你那个大个子同伴的骨折,
只是做了最基础的固定和清创,想完全恢复不落下残疾,需要静养至少两个月,
还需要后续的骨骼矫正和功能锻炼——以你们现在的条件,很难。”艾米的陈述客观到近乎残酷,
“你的内伤和脑震荡,需要绝对静养至少一周。但我想,你们没这个时间。”
她说的是事实。林一沉默。
帐篷外,“重锤”号那沉默的、破损的轮廓,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他们就像一群搁浅在锈蚀滩涂上的伤鱼,
暂时的安全不过是暴风雨眼中脆弱的假象。
“乌鸦”的威胁如影随形,物资匮乏,车辆报废,伤员累累。
“你的检测,”林一转开话题,“什么时候开始?”
“随时可以。但现在不是好时机。”
艾米走到帐篷门口,掀起布帘一角,望向外面依旧昏暗的旷野和那辆死寂的“重锤”号,
“你需要先恢复基本的行动力和清醒的头脑,检测数据才有参考价值。而且……”
她顿了顿,侧耳倾听,深潭般的眼眸微微眯起,
“外面的‘环境变量’,不太稳定。”
林一心中一凛,强忍着不适,挪到帐篷门口,与艾米并肩向外望去。
天色比刚才似乎亮了一点点,但视野依然被一种灰蒙蒙的雾气(可能是平原上常见的金属尘埃)所笼罩。
风完全停了,寂静得诡异。
昨晚被击退的那些掠夺者丢弃的杂物、脚印,还凌乱地散布在帐篷车周围和矿渣堆旁。
远处,“重锤”号像一头死去的巨兽,无声地趴伏着。
乍一看,似乎没什么异常。但林一相信艾米的判断。这个女人对环境的感知,恐怕远超常人。
“小智,”他在意识中尝试沟通,声音带着疲惫,
“启动最低功耗环境扫描,重点监测生命信号和异常能量波动。”
短暂的沉寂,然后是小智微弱但稳定的回应,
似乎经过一夜的低功耗待机,稍微恢复了一丝:
“指令确认。启动基础扫描……警告:检测到多个低热量生命信号,
正在从西北、西南两个方向,借助矿坑和废渣堆的掩护,向本位置缓慢迂回接近。
数量:十二至十五。移动模式:分散、交替掩护、战术意图明显。非畸变体。
能量读数:无异常,但检测到金属武器反射信号。
威胁评估:中高。建议:立即进入防御状态。”
来了!而且人数翻了一倍不止!是昨晚那伙人搬来的救兵!
林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现在的状态,能勉强站立走动已是极限,剧烈战斗想都别想。
老猫和跳鼠也带伤疲惫。阿伦和大熊毫无战斗力。
唯一的“生力军”和未知因素,只有身边这个神秘的医生艾米。
“他们回来了。人更多,有备而来。”
林一低声对艾米说,同时用手肘碰了碰门口打盹的老猫和跳鼠。
两人立刻惊醒,条件反射般地抓起了身边的武器(老猫的猎枪,跳鼠的弩),
虽然猎枪没子弹,弩箭也只剩三支,但武器的触感能给人带来些许心理支撑。
艾米闻言,没有丝毫惊慌,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
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麻烦果然来了”的厌倦。
她放下布帘,转身快步走回工作台,没有去拿任何看似武器的物件,
而是快速从工作台下拖出一个用厚帆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以及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用多种皮质缝合的腰包。
“多少人?方位?”她一边解开帆布包裹,一边问,语气冷静得像在问病人哪里不舒服。
“十二到十五,西北和西南,借助地形靠近。”
林一快速回答,同时示意老猫和跳鼠,
“把阿伦和大熊移到帐篷最里面,用铺盖和杂物尽可能遮挡。检查所有入口和缝隙!”
老猫和跳鼠立刻照做。艾米也解开了帆布包裹,里面露出的,不是枪械,
而是一把造型奇特、如同大型弩弓和渔枪结合体的器械。
主体是粗糙但结实的硬木,弓臂是某种富有弹性的、暗红色的变异兽骨,
弓弦是浸过油脂、坚韧异常的多股筋腱。
没有箭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可拆卸的、手臂粗细的金属圆筒,
筒身有几个调节阀和观察窗,里面似乎装着浑浊的液体。
圆筒前端不是尖锐的箭头,而是一个带有倒刺的、中空的金属注射头。
整个器械看起来笨重、怪异,却透着一股粗犷而危险的气息。
“自制的‘投射式注射器’,射程四十米,精度一般,但够用。”
艾米简短解释,同时从腰包里掏出几个同样装有浑浊液体的、密封的玻璃安瓿,
快速而熟练地装入那个金属圆筒后部的卡槽,旋紧。
“里面是高效生物镇静剂和神经肌肉阻滞剂的混合物,
提取自几种特定的畸变植物和神经毒素腺体。
剂量足以在十秒内放倒一头成年的铁角牛。
对人……看体重和代谢,效果持续时间从半小时到两小时不等。
副作用可能包括恶心、眩晕、短期记忆紊乱。非致命,但足够让他们睡个好觉。”
她说着,又从腰包里摸出几个拳头大小、
用某种韧性胶质包裹的球状物,递给跳鼠:
“拉开这个保险环,用力扔出去,落地或撞击后三秒内释放高浓度刺激性气体和致盲粉尘。
覆盖范围约五米半径。顺风使用,自己捂好口鼻。”
最后,她看向林一:“你的状态开不了枪,也挥不动刀。但脑子还能用。
帐篷周围五十米内,哪里最适合设置绊索、陷坑、
或者制造一些……意外的惊喜?我对防御外行,但材料管够。”
她指了指帐篷角落里堆放的杂物:生锈的铁丝、破损的工具、用空的金属罐、
一些晒干的、形态可疑的植物块茎和矿物粉末。
林一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艾米提供“特殊弹药”和防御思路,他们负责具体执行和正面牵制。
这是一个临时拼凑的、医生与伤兵组成的防御阵线。
“阿伦!”林一看向刚刚被挪到角落、因为颠簸而微微清醒过来的机械师,
“醒醒!需要你的脑子!用现有的破烂,设计几个能拖慢、
惊吓或者暂时困住敌人的简易陷阱!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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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伦勉强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但听到“陷阱”和“破烂”,
属于机械师的那部分本能似乎被激活了。
他虚弱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帐篷内的杂物,
又透过帐篷缝隙看了一眼外面的地形,大脑开始艰难地运转。
“铁丝……罐子……那堆红色的粉末是什么?”
“晒干磨碎的‘喷嚏草’花粉,高浓度吸入会引起剧烈咳嗽、流泪和暂时性呼吸困难。”艾米快速回答。
“有用……猫哥,鼠弟,听我说……”
阿伦强打精神,开始用微弱但清晰的声音,
指挥老猫和跳鼠利用铁丝、空罐、石块、以及那些可疑的粉末,
在帐篷周围的关键路径上设置绊发式的响动警报、简单的绊索陷阱(绊倒即可),
以及几个利用地形落差和废渣堆伪装的、一踩就会塌陷的浅坑。
林一则根据小智提供的敌人大致接近方向和视野盲区,进行着更具体的布置调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帐篷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外面依旧寂静,但每个人都感觉那寂静之下,正有无数毒蛇在悄然游近。
艾米已经将那把巨大的“注射弩”架在了帐篷一个经过加固、
留有观察射击孔的位置(显然她早有准备),
自己则蹲在另一个角度,手里拿着几个装有不同颜色液体的玻璃瓶,似乎在调配着什么。
“东北方向,矿渣堆后,三个,距离六十米,停止移动,似乎在观察。”小智的预警在意识中响起。
“西南,旧矿坑边缘,五个,分散,距离五十米,缓慢匍匐前进。”
“西北,四个,借助‘重锤’号车体作为掩护,正在靠近,距离四十米。”
敌人完成了合围,正在压缩包围圈。
“阿伦的陷阱布置得差不多了,但很粗糙,最多拖延一下,造成点小混乱。”
林一压低声音对艾米说,
“你的‘镇静剂’射程内,能同时对付几个?”
“一次装填,可以发射三发。重新装填需要至少十五秒。”
艾米冷静地回答,手指轻轻抚摸着“注射弩”的扳机,
“优先解决有远程武器的,或者试图强行突破的。”
话音未落!
“砰!”
一声老式火铳的轰鸣,从“重锤”号方向传来!
锈蚀的弹丸打在帐篷帆布上,发出沉闷的“噗”声,
被厚实的帆布和内部可能的加固层挡住,但依然让帐篷猛地一颤!
“里面的人听着!昨天是老子大意了!今天不把那个医生小娘们和所有值钱东西交出来,
老子就把你们连人带帐篷,全他妈烧成灰!”
一个嚣张而熟悉的声音响起,正是昨天那个刀疤脸头目,
他显然以为躲在“重锤”号残骸后面很安全。
攻击开始了!而且对方一上来就试图用火铳制造恐慌,并点名要艾米。
“跳鼠!东北方向,矿渣堆,扔一个‘烟雾球’!
老猫,弄出点动静,吸引‘重锤’号那边敌人的注意力!”林一快速下令。
跳鼠咬牙,拉开一个胶质球的保险环,用尽力气从帐篷侧面一个缝隙,
朝着东北矿渣堆方向抛去!胶质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
“噗!”
一声并不响亮的闷响,一大团灰白色、夹杂着刺鼻辛辣气味的浓烟猛然炸开,迅速弥漫开来,笼罩了矿渣堆区域!
浓烟中立刻传来剧烈的咳嗽和咒骂声,显然那三个埋伏的敌人被呛了个正着,阵脚大乱。
与此同时,老猫用一根铁棍,拼命敲打帐篷的金属支架,
发出“哐哐”的巨大响声,同时模仿着多人跑动和呼喝的声音:
“右边!他们从右边上来了!”“守住门口!”
这一招果然吸引了部分火力,至少两支土制猎枪朝着发出声音的大致位置开了火,
弹丸打在帐篷上和周围的土地上,噗噗作响,但准头很差。
“就是现在!”林一低喝。
艾米眼神一凝,扣动了“注射弩”的扳机!
“嘣!”一声并不响亮但充满劲道的弦响!
那支装有浑浊液体的金属“注射箭”,以极快的速度射出,
精准地穿过烟雾和帐篷射击孔,直奔“重锤”号车尾附近,
一个刚刚露出半个身子、似乎想绕过来的匪徒胸口!
“噗嗤!”注射头深深扎入那人的皮袄,倒刺卡住,
筒内的液体在撞击的瞬间,被内部机关猛地推入其体内!
“呃啊!”那匪徒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
眼神瞬间涣散,手中的砍刀“当啷”落地,身体晃了晃,软软地瘫倒下去,
几秒钟内就没了声息,仿佛瞬间陷入了深度昏迷。
一击奏效!艾米的“医术”,在战场上以另一种形式展现了其可怕效力。
“老三!老三你怎么了?!”
“妈的!那娘们有鬼!用吹箭?!”
“一起上!冲进去!”
匪徒们被这诡异的攻击方式吓了一跳,但仗着人多,凶性被激发出来。
刀疤脸头目更是怒吼连连,指挥着手下从几个方向同时发起冲锋!
他们不再谨慎试探,而是挥舞着砍刀、铁棍,嚎叫着扑向帐篷!
东北方向的浓烟也开始散开,三个被呛得眼泪鼻涕直流的匪徒也红着眼睛冲了出来。
战斗瞬间白热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