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谕并不是一个纯粹的理想家、教育家,以教化天下妖兽、普渡众妖为自己的终极目标,幻想某一天能够凭借自己的功绩白日飞升,成为一届圣妖,万年之后仍受妖兽供奉什么之类的。
她之所以筚路蓝缕,也要创办这所学校,仅仅是因为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从她出生以来到现在,妖界一直都是这样,大家都安安心心缩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过著自己的小日子,只有小范围的冲突,从没有大规模的征战,说不上平静祥和,但也算得上是安逸稳定。
但这种安逸稳定,是创建在妖兽对于人类实力的绝对碾压上的。这种状况的形成原因很复杂,但简单来说,可以概括成以下两点,一是它们先天体质更加强大,对比起孱弱的人躯来说,无异于哨声还没吹响就开始抢跑一样作弊。
第二个原因则更加简单直接,因为它们还很能生!一胎只能生出一个的妖兽少之又少,普遍一胎三四只崽子都是很常见的,尽管成年时间更长,但数量优势还是不可小觑。相比之下,人类繁衍就要困难许多,而且也不是每一个人类都具有修炼的潜质。
于是乎,大部分的修炼资源都掌握在了妖兽的手里,也即淹没于数不清的深山老林,而人类却只能困守在一小方城池中,苟延残喘。
在那时,大地几乎到处都覆盖著青色,灰黑、灰白的人类建筑就像是几撮灰烬,风一吹就要散了。
但是,慈谕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就改变了!越来越多的人修团结在一起,创立宗门、扩大城池、四处开荒,如同星星之火,渐成燎原之势。
与他们相比,妖兽就像是一只只孤舟,独自航行在辽阔的海面上,互不理会,唯一的交集还是在撞船的时候。
慈谕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女同学。过往的经历告诉她,团结的力量实在是太可怕了,如果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妖兽迟早会被人类战胜、驱逐、剥削。
唇亡齿寒的道理,她还是懂的。首当其冲受害的是那些弱小,又靠近人类驻地的妖兽,但层层递进,即使是她们这些大妖的生存空间也会被无限压缩,直到最终在劫难逃。
慈谕开始试图采取一些挽救措施。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她曾经游历四方,足迹遍布了这片大陆的大多数地方,结识了许许多多的妖兽,现在正是游说众兽,提防人类的好时候。
但很不幸,她是一个失败的纵横家,出走半生之后归来仍是政治素人,没有一只妖兽在意她的预警,真是跟异时空周游列国却没能实现政治抱负的孔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造访的每一个大妖,都在听到慈谕关于“人修会卷土重来打败妖兽”的这一套说辞时笑得前俯后仰,乐不可支,纷纷表示这是自己此生听说过的最好的笑话,还问她最近是不是在地上乱捡了些野蘑菇来吃。
它们太自信了,因为在它们面前出现过的人类,无一不是面色惨败,两股战战,汗如雨滴的怂样,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如此弱小的生物,难道抱作一团就不再弱小了吗?蝼蚁即使聚成海洋,也依旧是蝼蚁啊。
没有兽相信她,迎接她的只有嘲笑和冷眼,甚至有时她刚到下一站,还没开口,就会有兽开始惟妙惟肖地模仿她的演讲,把她当成丑角对待。
慈谕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她血统纯正,是正经的螣蛇后裔,即使修炼时间不算长,力量也是强大无匹,再加上性格温和亲善,所以走到哪面对的都是妖兽的笑脸和尊重。
这种有如过街老鼠一样的日子让她非常迷茫,疲惫,不知所措。
但是,在她再一次奔波在各地之间时,真的亲眼见过那么多惨剧啊!那些被捉住的妖兽,能够得到痛快一死的都是少数,多的是被扒皮抽筋、剔骨炼魂的,死状是何等的可怖与狰狞。她想救,却也是分身乏术,只能先救自己眼前的,听不到也管不了远方的哭声。
慈谕甚至潜心研究出了一种法术,能够将眼前看到的画面用水面复制出来,将那些画面放给不相信的妖兽看。
但即使如此,她得到的反馈也仅仅是,“这肯定是假的!谁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生成出来的”“那还不是怪它们自己不小心,明明那么弱还要去人类面前跑,被抓了也是活该”“那是它们自己倒楣,跟我们没关系”
大妖的心寒和淡漠令她齿冷。慈谕终于放弃了说服它们,转而试图寻找其它神兽,想要借助它们的影响力和领导力来推动妖兽联盟的发展。
她又一次失败了。
穿过无数山脉与河流,通过无数道听途说的妖兽的嘴,她终于找到了善于占卜的白泽,但对方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唉,怎么还是被你找到了。
“放弃吧,此间情势颠倒乃是定数,以你一己之力,就算是粉身碎骨也无可转圜。还是趁战火未波及到你我身上,趁早隐居吧,至少还能保全自己”
慈谕没有听完她的话,转身跑了。
她没有再去找那些上古有名的神兽,因为它们的立场显然与白泽一致,对于这一点,她已经无法再心存侥幸了。
走投无路的慈谕前往了她给自己选定的最后一站——龙宫。
如果她能获得龙宫的认可,那至少能掌握水族的力量,但这个地方太邪门了,她其实并不是太愿意到那儿去。
果然,在那里,她遭遇到了最为直接残酷的羞辱。当时的掌事龙目不转睛地盯着演讲的她,边听边不住地点头,她还以为自己终于有希望了,但对方的第一句话就让她如坠冰窟。
“这就是你统一妖兽界的借口吗?很新颖,但似乎没什么可靠性啊。”
慈谕真想发疯地尖叫!她汲汲营营,东奔西跑了那么久,到底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自己显得像个癫狂的野心家吗?
但她还是忍住了,没有当场撕破脸皮,只是平静地否定了他的话,接着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的洞府。
枯坐一夜之后,她终于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她要办一所妖兽学校,通过这所学校,来辐射、改变整个妖兽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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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谕的建校史:一段往事》
作为一个谋定而后动的聪明蛇妖,慈谕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在仔细思考该如何创建一所学校,尤其还是一座如此特别的,妖兽学校。
天呐,这可是一所一所妖兽学校!自己真是疯了!就算她上辈子当过几十年的人,但也连个宠物学校都没见过好吧!
现在要把一大群不服管教的妖兽崽子(虽然还没招到)和一群脾气暴躁的妖兽老师(其实还是没招到)强行凑在一起,这是什么地狱级难度???到时候别人修还没打进来,老师和学生先同归于尽了。
而且钱和物资从哪来?平常教些什么科目?学生毕业以后能干些什么慈谕惊恐地发现,她对这些问题的答案毫无头绪,甚至不知该从何处着手解决。
她在洞府里焦躁地来回转悠,最后还是咬著指甲决定先去找一处合适的地方建校,如果找不到的话就不建了。
慈谕在脑子里盘点了一下自己于对选址的要求,觉得大致可以归为以下几点。
首先,这个地方一定要足够僻静安全,不能离人类势力、甚至包括妖兽势力太近,免得自己哪天出门一趟,回来就发现家被偷了。
其次,最好大一点,到时候可以多容纳点学生,还能多修一点有意思的建筑,毕竟大猫小猫两三只教起来也没什么意思,把天性自然的妖兽一直强拘在室内也没什么意思。
还有,旁边最好物产比较丰富,要有足够的地方可以饲养动物,不然这么多学生老师的饭可得怎么解决才好,天天把她也吃了都不够啊。
最后,这里最好地势平坦开阔,有山有水,风景优美不过不做硬性要求,最重要的还是前面几点。
要求这么琐碎繁杂,肯定很难找吧,到时候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搁置掉这个看起来根本执行不了的计划了~
慈谕怀抱着这样的想法出了门。但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她居然很快就发现了合适的地方。
这里甚至离她的洞府并不算远,她经过了无数次这个地方,却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这里。
这块地方处于两座山峰中间的鞍部——非常隐蔽安全,周围没有什么大妖或者人类的活动痕迹——她这个准校长算吗,有一块占地不算太大的小湖,周围全是大片的森林,土地非常平坦肥沃,慈谕一看到,就忍不住在虚空中比比划划的,好像已经在思考校内布局了。
坏了,好像碰到天选学校地址了,这个地方不起个学校她都于心不忍、天理不容啊。
那没办法了,计划只好进一步推进下去了。唉,她败就败在说话太算数上了。
于是慈谕又开始琢磨下一步该干什么。是空手套白狼直接去忽悠学生和老师呢,还是纸上谈兵胡诌出一些校园建设方案和培养体系呢,还是说先去找大妖们化化缘、拉拉关系呢?总不能现在就零帧起手开建房子吧?
这三者的关系可以说是剪不断理还乱,先做哪一步似乎都不妥当。不管了,逮著哪步干哪步吧,兴许做着做着,事情就通畅起来了呢?
于是她又开始了为期第不知道多少次的环大陆旅行,只不过这一次的目的和路线都与之前截然不同。。
什么?你问为什么人家好好的地方不待,要跟慈谕一起混这个看上去毫无前途和正规性可言的草台班子?
没关系,选项看似有两个其实只有一个,区别就在于到底在选到正确的选项之前要挨几顿打而已。
就这样,慈谕又拉又打地带出了长长的一支队伍,每天在休息时,就会在它们吵吵闹闹的背景音里,沉思该怎么安排这群妖兽。
首先,肯定要分班。她瞥了一眼跟一只鬣狗打得不可开交的狼,和旁边又偷了蜂蜜被蛰的满头是包的熊,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真为之后的老师们哀悼,教到一大群魔丸了,嘻嘻。
说到老师,老师也不省心啊。还得给它们安排入职培训,怎么有些成年妖兽明明都吃饱了,还一个劲儿地冲著旁边的小妖兽流口水啊?还流,还流!说的就是你,那只犬妖!
想着想着,慈谕就忍不住狠狠剜了还在冲著旁边的兔子流口水的犬妖一眼,结果下一秒就看到那只被盯着的兔子不仅不害怕,反而冲上去连环几脚直蹬在它的面门上,潇洒地在半空中转了三个圈。
慈谕下巴都快惊掉了:兔,兔百草?
但是说来也奇怪,明明这群土里土气的妖兽总是吵吵嚷嚷不听指挥,但相处起来却很舒服呢,每天骂完兽心里都是暖暖的,不像是跟那些大妖或是人类相处,大家都是面上笑脸,背地里却暗藏心机。
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妖兽们:啊对对对,你不是被骂得狗血淋头的那个你当然爽了。
但慈谕却没意识到这一点。她还在思考:莫非我是先天教培圣体?早知道上辈子该涉足一下这个行业的。果然,人的天赋在哪你永远想象不到。
接下来,她就这么拖着一长串队伍,四处向大佬们推荐她办的学校,让它们把自己的孩子送进来读书。
其实,并不是所有妖兽都相信什么“系统化”“体系化”教育的狗屁理论的,但或许从众心里连妖类都无法避免,看着越来越多的预备役学生和老师,它们心中的天平也在不断倾斜,最终还是有一些大妖松了口,又随之撬动了其它妖兽的决定,大家东拼西凑地盖起了这么一座学校。
就这样,慈谕心心念念的学校,终于这么“不情不愿”“勉勉强强”“随随便便”地开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