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
绿色的212吉普车甩了个尾，稳稳停在了铁路分局办公大楼的门前。
这栋五层高的苏式建筑，在东海市里也算得上是地标。
张越推开车门，径直走了进去。
一楼大厅，水磨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他扫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楼层索引牌。
“政治部宣传科，三楼305。”
找到目标，他直接上了楼。
宣传科的办公室大门敞开着。
里面有七八个人，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写材料。
“同志，你好，我找你们科长。”
张越站在门口。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干事抬起头，懒洋洋的问：“有预约吗？我们科长在开会。”
“没预约，但有急事。”
“急事也得等。”年轻干事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报纸。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间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
“张越？”
一个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油亮的青年从一堆文档后探出头来。
他看到张越，愣了一下。
“我靠，真是你小子！”
青年快步走出来，捶了张越的肩膀一下。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不是分到乘警队去了吗？”
张越也笑了。
“赵彬？你小子怎么在这儿？”
来人正是他的高中同学，赵彬。
上学那会儿，赵彬是班长，学习尖子，就是胆子小了点。张越没少罩着他。
“我毕业就分到这儿了，笔杆子嘛。”赵彬扶了扶眼镜说，“倒是你，我听说你去那条出了名乱的线了，怎么样，没被人卸零件吧？”
“我来给你送零件了。”张越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外拖，“走，出去说。”
“哎哎哎！我这儿正忙着呢！”
赵彬嘴上喊着，人却顺从的被他拉到了楼道的窗户边。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用茫然的眼神看着他们。
“说吧，什么事？”赵彬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我可告诉你，借钱没有啊。我这工资，也就够买两包烟。”
“瞧你那点出息。”张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递给他一根，“我来，是给你送一场泼天富贵。”
赵彬接过烟，嗤笑一声：“你？送我富贵？你别是又在外面闯祸了，想让我帮你写检查吧？”
“检查要写，但不是给我写。”
张越给他点上火，自己也叼上一根。
他压低声音：“我问你，宣传科，除了写写内部通报，是不是还想搞点大新闻？”
赵彬吸了口烟，警剔的看着他：“什么意思？”
“你们想不想在《人民铁道报》上发头版头条？想不想让你们写的稿子，被中央台新闻播报？”
赵彬手里的烟一抖，烟灰掉在了裤子上。
“你……你开什么国际玩笑？就我们？还上中央台？”
“所以说你没出息。”张越弹了弹烟灰，“我手里，现在就有一个天大的案子。涉外，间谍，国际杀手。怎么样，这个题材，够不够上中央台？”
赵彬的呼吸都停了。
他死死盯着张越，象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在办这种案子？”
“不然我开这车来的？”张越指了指楼下那辆崭新的212吉普，“我需要你帮我两个小忙。作为回报，这个案子的独家采访权，我给你。从抓捕过程到英雄事迹，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稿子一发，你们科长都得给你提鞋。”
张越知道，对赵彬这种在机关里熬资历的人来说，政绩最重要。
赵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什么……什么忙？”
“第一个，我家里那边，以为我办完上个案子就要调去坐办公室了。我爸妈心脏不好，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张越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
“我需要你，用你们宣传科的名义，帮我弄一份拟调动考察通知之类的文档。不用正式下文，有个红头文档的样子就行，能让我拿回家糊弄一下我爸妈。”
赵彬的脸都白了。
“伪造公文？张越你疯了！这是要掉脑袋的！”
“谁让你真伪造了？”张越白了他一眼，“就说我是这次大案的专案特派宣传员，提前介入，收集第一手英雄素材。这不就名正言顺了吗？将来案子破了，这文档就是真的。案子要是破不了……那我也就没了，谁还追究这个？”
嘶！
赵彬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几年不见，脑子怎么变得这么好使了？
“这……这个办法好！”赵彬的眼睛亮了，“那第二个忙呢？”
“第二个，”张越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点，“这次列车上的案子，有个女列车员，叫王芳，表现很勇敢。我妈那边，好象误会了我们俩的关系……”
“哦——”赵彬立刻坏笑起来，“英雄救美，姑娘以身相许了？”
“许你个头！”张越没好气的敲了他脑袋一下，“我需要你，顺便也给这个王芳同志报一个先进个人或者三八红旗手之类的嘉奖。让她也出出名，算是我对她的感谢。这样，在外人看来，我们俩就是一同战斗过的革命同志，关系纯洁，也能堵住一些人的嘴。”
赵彬愣住了。
他看着张越，眼神都变了。
一箭三雕！
这一下，家里的麻烦解决了，英雄救美没留下后患，还顺手送了个人情。
这脑子，是人能长出来的吗？
“怎么样？”张越问，“一个能上中央台头版头条的机会，换我这两个小忙，干不干？”
“干！”
赵彬一拍大腿。
“文档我来想办法，我跟我们科长关系不错。王芳同志的事，包在我身上！我保证给她评个市级的先进！”
“行。”张越点了点头，“那接下来，我教你怎么写这篇稿子。”
他拉着赵彬，就在楼道里，开始教他。
“首先，标题要响亮！不能叫什么《记一次成功的抓捕行动》，太土了。要叫《国门利刃：无名英雄血战国际间谍纪实》！”
“其次，内容不能平铺直叙。要用细节，要煽情！比如，写一线干警为了追查线索，三天三夜没合眼，饿了就啃两个冷馒头。写他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想到的就是身后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还有，要拔高！要把这次行动，和我们铁路系统在新时代下的新面貌、新作为联系起来！要体现出我们铁路公安队伍，是一支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必胜的铁军！”
办公室里，原本还在各忙各的七八个同事，不知不觉全都凑到了门口。
他们一个个伸着脖子，听着张越这番讲解，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到惊讶，最后都带上了崇拜的神色。
这些话，这些提法，比他们科长开会讲的水平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这真是那个传说中只知道打架的张越？
赵彬掏出个小本本，飞快的记着，恨不得把张越说的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最后，记住，多用排比，多用感叹号！气势！一定要有气势！”
张越讲完，拿起茶杯灌了一口水。
他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差不多了。
“行了，今天就先到这儿。”他拍了拍赵彬的肩膀，“我晚上还有行动，这就是你稿子的第一个素材。我需要的东西，明天早上，我来拿。”
“没问题！”赵彬挺起胸膛。
“这是我的呼机号，有进展，我呼你。”张越塞给他一张纸条，“记住，别搞砸了。这富贵，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说完，他转身就走。
楼道里，赵彬和他的同事们还愣在原地，没从刚才那番信息量巨大的讲解中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