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
日头偏西,有些毒辣。
庆远敲开组长办公室,里头周萧宏架着老花镜,正对一壶枸杞水发呆。
“老周,家里有点事,想请半天假。”
周萧宏把眼镜往下拉了拉,眼珠子往上一翻,见是这员大将,脸上褶子舒展开来:
“家里来人了?去吧,项目急归急,但人得活泛,别把弦绷太紧,路上慢点。”
换做从前的光头老板,别提请假接人。
哪怕去医院缝针,也要先把计算机背上,还得问能不能远程办公。
庆远道了声谢,拎包走人。
飞跃科创顶层,陆昭临伫立窗前。
苏杏安踩着细高跟,平板抱怀里,语速极快汇报完行程,末了补上一句:
“陆总,庆远刚走。”
陆昭临没回头:“理由。”
“买代步车,接亲戚。”
“另外选的店叫‘宏达汽贸’。”
翻阅文档的手一滞。
陆昭临转过身,眉梢微挑。
宏达?
那是自家闲散老哥陆昭衡,为了所谓“赛车梦”参股的高端展厅。
想起前几日他从研发部逃回,一副撞鬼模样,又拉自己念叨半宿,非要问出庆远到底是哪路神仙。
“有意思。”
陆昭临合拢文档。
“随他们闹去,车备好了吗?奇点智元的人到了。”
“都在会议室里等陆总您。”
“走,何家抛出的这块肥肉,我飞跃科创吃下了。”
……
宏达汽贸。
庆远略过一楼动辄几百万的钢铁猛兽,直奔角落实用区。
“先生眼光真毒,这台刚落地,手续齐全,刷卡即走。”
销售满脸堆笑。
这年头,全款且不墨迹的客户,就是活财神。
“行,便它了。”
庆远拍拍引擎盖。
深灰漆面,低调,耐脏。
销售跑去刷卡办手续,庆远百无聊赖,随意转悠。
突然,头顶上方,飘下来一股极其熟悉的“气味”。
一种哪怕闭着眼也能分辨出的独特气场。
张扬里头透着怂,富贵里头夹着虚。
昨天刚在公司见过。
庆远下意识抬头。
视线穿过二楼的全透玻璃护栏,果然,一道极其扎眼的骚紫身影立在那里。
陆昭衡单手晃荡高脚杯,同身侧一位中年西装男眉飞色舞,那神情,恨不得飞上天去。
吹得正起劲,陆大少似乎察觉到底下有人盯着自己。
眼皮往下一搭。
楼下青年卫衣牛仔,手里捏一份购车合同,笑容璨烂。
“啪嗒。”
陆昭衡手一哆嗦,杯中红酒洒满虎口。
整个人仿佛被点了穴,方才挥斥方遒的劲头烟消云散,脸上表情介于“想哭”同“想喊救命”之间。
庆远笑意更深。
冲楼上的少爷动动嘴皮子,无声做了个口型:
“等——你——烧——烤。”
动作做完,销售小跑送来钥匙。
庆远接过,冲楼上潇洒挥手,钻进车里,油门一踩,灰色轿车滑出展厅,导入茫茫车流。
二楼。
陆昭衡扶着栏杆,腿肚子有些转筋。
“陆少?您手抖什么?”
旁边经理满脸关切。
陆昭衡回过神,死命拿纸巾擦手,嗓音发飘:
“空调!温度太低!”
说完,他又喃喃自语起来,眼中充满绝望:
“完了完了这顿烧烤是赖不掉了。”
虹桥站,人潮汹涌。
“大姨!二姨!”
出站口涌出一拨人流,最扎眼的便是自家大姨沉玉梅。
大红冲锋衣,头发卷曲蓬松,手拖两只巨型箱子,嗓门一开,周围三米自动清场:
“哎呀妈呀!是咱家小远不?瞅瞅!这大个子,鹤立鸡群!”
庆远笑着迎上去,自然接过死沉箱子,又同二姨一家招呼。
“好小子,这身板结实!”
大姨夫郭大江上来一记熊抱,力道大得能勒死牛:
“咋样?这一年谁给你气受没?若有,言语一声,姨夫带人削他!”
二姨一家子斯文些。
二姨是一名会计,扶了扶眼镜,有些局促:“小远,麻烦你了,这么老些人,没地儿住吧?”
庆远单手提箱,回道:“您放心,都安排妥帖了。”
行至停车场,新车敞亮,可哪怕能变形也塞不下七八口人。
表弟郭强刚想张嘴,庆远打个响指:“强子,领二姨他们另外一台车,专车,钱付过了,跟车尾就行。”
一台七座商务稳稳停靠旁侧。
大姨一瞧,乐开了花,大巴掌呼上庆远后背:“还是你小子办事稳!哪象我家这犊子,光知道傻吃。”
“妈!在外头留点面子!”
郭强一脸苦瓜相。
“面子?你能有你哥一半省心,我给你磕一个!”
吵吵闹闹,热热乎乎。
血脉亲情便是如此,少了客套,多了喧嚣,真心盼你好的劲头,掺不得假。
庆远刚要领人去吃本帮菜。
眉心突兀一跳。
一道令人极不舒服、并非针对他的恶意,仿佛臭水沟里翻涌上来的沼气,自右侧人堆飘来。
庆远扭头。
人流缝隙间,一名年约五十的中年男倚靠柱子吞云吐雾。
这人年轻时估摸有些皮囊底子,算得上周正。
现下眼袋浮肿,眼珠浑浊乱转,纵欲过度的萎靡和刻薄,几乎写在脸上。
似乎有些眼熟。
在哪见过?
好奇驱使,【心猿】雷达扫过,瞳术加持。
男人头顶气运污糟糟一团,灰败里透着烂桃花的粉黑,名为“贪财好色,六亲不占”。
心声细碎,顺风入耳:
‘死丫头片子,敢不掏钱,老子便去闹公司,脸皮子薄,她耗不起’
‘找那死婆娘也没用,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还能眼看亲爹饿死不成这回少说讹个十万’
无赖。
“小远?咋了?愣神呢?”
沉玉梅推了庆远一把。
他收回视线,眼底幽光散去,重挂笑意:
“没啥,认错人,。走!大姨,今晚咱尝尝本帮红烧肉,看看比起您做的如何!”
老正兴菜馆
饭桌之上,庆远尽显东道主能耐,菜点得地道,口味照顾周全。
大姨夫两杯黄酒下肚,面红脖子粗开始忆往昔,二姨夫在一旁赔笑附和。
郭强忙着拍照修图发圈,大姨则是化身填鸭机器,恨不能把这一年欠下的饭菜全塞庆远胃里。
“差不多得了啊,都少喝点。”
酒足饭饱,庆远将他们送入酒店。
大姨看了眼时间,大手一挥开始赶人:
“行了!你也折腾一天,赶紧回去躺着,明儿还得上班。,们几个老骼膊老腿还能动,自个儿溜达,甭管!”
庆远也没矫情,解释道:
“成,大姨,我确实还有个局,长辈约的晚饭,推不掉,今晚好生歇着,明天一早我来接驾,去外滩。”
“去去去!正事要紧!”
沉玉梅一听长辈局,推得更欢:
“咱孩子有人缘,长辈肯提携是福气,麻溜的!”
告别亲戚,重新钻进车里。
华灯初上,夜色微凉。
目标明确,回家。
准确来说,是回隔壁201室。
虽然陪了一桌酒席,但凭【负岳镇关】的恐怖消化力,也就垫个底。
油门轻踩,新车滑入老旧小区。
提着路上买好的水果和保健品,庆远步履轻快。
到了二楼,脚步一顿。
201的防盗门半掩着,露出一道缝,泄出一地昏黄灯光。
一丝压抑尖锐的争吵,顺着门缝钻出来。
“也是老子种!凭啥不能见?!”
“梁惠兰!少拿一副假清高的样子压我有点钱了不起?把人藏起来算什么能耐”
空气降温。
气血逐渐沸腾。
庆远没尤豫。
抬手。
指节轻扣半掩铁门,不疾不徐。
敲完。
推门,直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