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不怕弄巧成拙?”魏羽看着长生,他对于这种“狸猫戏鼠”的把戏已经有些厌烦了,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把天下大事当做儿戏。
“公子的意思是?”
“这边让也许没有能力把家父推倒,但穷鼠噬猫,掀起一番乱事的可能性却不是没有,比如在雒阳纵一把大火,比如趁着水起的时候,掘开河堤,你能收拾的了吗?”
“这——”长生那张俊美的脸僵住了,他的嘴唇张合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最后才憋出来一句:“这样对他们也没啥好处吧?”
“若是平常的确不会,可你都把他当成老鼠了,就难道没听说过老鼠撞到油灯引发火灾的事情吗?这么做对老鼠又有什么好处?无非是被逼疯了,四处乱窜而已!”
“这么说来,公子您觉得这样不好?”长生反问道。
“长生道长!”魏羽叹了口气:“我虽然是家父的儿子,但依照现在身上的官职,并没有权利对你指手画脚。但家父让你在阳遍布细作,不光是为了消灭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更是为了维持一个安定的局面,好让他能安心治国理政。而你现在做的事情,却是在把祸患养大,岂不是适得其反?”
“公子?属下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将与边让连络的贼子从暗处挖出来,这样就能”
“就能一劳永逸?”魏羽冷笑道:“这句话你自己相信吗?恕我直言,只要家父一日坐在这大将军之位上,就会有人反对他,与其杀光所有潜在敌人,来一劳永逸,还不如让我爹还政于天子,回交州去养老!”
“羽公子慎言!”长生面色变得阴冷起来:“您知道吗?若非您是大将军的亲子,只凭刚刚那句话,我就能将你论罪!”
“是吗?那我现在知道为何有这么多反对我爹的贼人了!”魏羽道:“照我看,这里有大半是你的功劳!”
“看来我今天来找您是错了!”长生站起身来:“羽公子,您别忘了,大将军可不止你一个儿子!”说罢他转过身,很快就消失在前面走廊的拐角。
“真的想不到,父亲竟然会信任这样一个小人!”魏羽气哼哼的甩了一下衣袖:“国家大事,就是坏在这等小人手上了!”
“公子,公子!”王卓急道:“这些话你没有当着那个长生道长面说吧?”
“这怎么可能!”魏羽笑道。
“这样就好!”王卓松了口气:“否则就麻烦了!”
“我只是说我总算知道为何有那么多反对我爹的贼人了,多半是他的功劳!”
“什么?”王卓大吃一惊:“那他是什么反应?”
“他?他说自己今天来错了,还提醒我,我爹不止有我一个儿子!”
“完了,完了,彻底完蛋了!”王卓哀叹道:“长生道长现在肯定跑去窦夫人那边了,如果他站在窦夫人和安公子那边,公子你连半点胜算都没有的!”
“半成胜算?你是什么意思?”魏羽问道。
“公子,你别装傻了!”王卓苦笑道:“我说的当然是你和安公子竞争大将军的继承权呀!还能是什么?如果那道人支持安公子,你每天吃了几碗饭,晚上下饭菜是啥,窦夫人都能一清二楚,你要能赢才见鬼了!”
“原来你说的是这个!”魏羽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家父现在才多大,谈这些未免也太早了吧?”
“公子你这就错了!”王卓摇了摇头,郑重其事的看着魏羽:“未来的事情谁说的清楚?再说了,对你来说,这才是天底下的第一等大事,别的事情你即便输了,还有大将军替你擦屁股,唯有这件事,你若是输了,那就是真的输了,万劫不复,再也不可能翻盘的那种!”
“呵呵!”魏羽笑了起来:“你说的这么严重,那你现在为何不去投靠窦夫人和我那个弟弟,现在还来得及!”
“公子,你太看得起我了!”王卓苦笑道:“您忘记了吗?我是大将军亲口下令跟随您的,所以即便我跑去投靠窦夫人和您弟弟,他们也不会要我,因为这就违背了大将军的命令。金口一开,驷马难追,大将军开口的那一刻,我就是公子您的人了,您胜了就是鸡犬升天,您要是输了,我也只能跟着您陪葬,绝对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的!”
“你背地里投靠也不行吗?”
“不行!”王卓叹道:“在外人眼里,我在您手下已经是蒙受了天大的恩遇,如果我连这等恩遇都背叛,那没有任何人会信任我。所以如果我背地里投靠您弟弟,也许他们现在会说一些好话,给我一些好处来收买我,可一旦胜负已定,他们第一个就会杀我,拿我的脑袋来警告那些潜在的背主之人!”
“好吧!”魏羽此时重要被说服了,他有些歉意的看着王卓:“这么说来,倒是我害了你了!”
“公子说什么害不害的!”王卓苦笑道:“这世上的规矩本就是这样的!武人犹箭,唯人所射。大将军以恩遇待我,我这条性命就自然是您的,至于生死祸福,这就不是我等凡人能够考虑的呢!”
魏羽点了点头,看着眼前这个有几分颓丧的男子,对方的本事他是很清楚的,可这样的男人也会被权力驱使,做出各种不如意的事情,难怪父亲会把权力紧紧抓在自己手中,一点也不肯放,现在自己总算是体会到那种深意了。
“难道世间事就都是这样吗?”魏羽暗自感叹道。
南宫,德阳殿。
琴声通过门扉传来,混合着咏唱者的声音,虽然歌者的声音隔着墙壁听得有些不真切,但歌词是蔡邕再熟悉也不过的: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罗敷喜蚕桑,采桑城南隅。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汉乐府《艳歌罗敷行》)
站在天子殿外守候的是小黄门宋典,他看到蔡邕,赶忙上前相迎,笑道:“蔡议郎您总算来了,天子等您有一会儿了,便自己先弹上了,快进去吧!”
蔡邕的面色有些难看,当今天子再怎么没权,也没有说让天子等自己区区一个议郎的道理,他赶忙向宋典告了声罪,迈过门坎进了典,琴声戛然而止。
天子盘腿坐在一张软垫上,将琴横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在他的对面,一名舞姬双脚赤裸,头发蓬乱而又美丽,她抬起头,一身淡绿色的锦袍闪铄着烛光。
“蔡侍中,您来了!”天子笑着将琴从自己的大腿上拿起来,放到一旁的几案上:“您刚刚在外面听到了吧?寡人弹的如何?”
“天子圣聪明睿,些许琴艺,自然难不过您!”蔡邕这番话说的倒是没有太多恭维的成分,说实话,天子的琴艺进步的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自己每隔五六天入宫教一次,不过两三个月功夫,天子的琴艺就肉眼可见的提高到足以给宫里的歌女巫女伴奏起来,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能力。
“能得蔡议郎这一赞,寡人可是足慰平生呀!”天子刘升笑道:“来人,取十匹绢帛来,赏赐蔡议郎教授有方!”
“谢陛下!”蔡邕赶忙拜谢。
“免礼,这里就不必行君臣大礼了!”天子做了个手势,示意一旁的舞女退下,笑道:“蔡议郎,你看寡人现在的水平,接下来该学什么呢?”
“这——”蔡邕愣住了,天子的水平超出了他原先准备的课程,他正考虑着是不是要调节一下课程,突然脑子里一个闪念,笑道:“陛下,以卑职的水平,音乐方面只怕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授您得了!”
“当真?”天子皱了皱眉头:“不太可能吧?据我所知,外间都说蔡议郎您是当世无匹的音律大家,寡人这才学多久,难道您就没有可以教寡人得了?议郎您该不会是哄骗寡人的吧?”
“那怎么可能?”蔡邕笑道:“只是陛下乃当世之主,修习音律不过是为了陶冶性情,使之平和中正,不偏不倚,行圣王之道,若是沉浸于此,反倒是微臣的罪过了!”
“原来如此!”天子笑了起来:“蔡卿是担心这个,不过寡人倒是觉得这样更好些,毕竟朝政有大将军辛苦,寡人只需垂拱而治即可,像音乐、围棋、诗赋这些文艺学问之道,多花些时间倒也不是坏事!”
蔡邕闻言面色微变,天子的这番话表面上听是说,国家大事都有魏聪辛苦承担了,自己不用费心,多花心思在音乐、围棋、诗赋这些杂学之上(两汉时儒家经典才是正学),也没有什么大碍。而细思下来就有些可怕了,天子该不会是借着这个机会向自己抱怨魏聪专权吧?
“以臣所见,眼下天子尚未成年,所以大将军才暂时摄政的,再过两年,等您亲政之后,自然大将军就会还政与您的!”蔡邕小心答道。
“蔡卿,我可没有想要亲政的意思!”天子笑了起来:“寡人问你,大将军这些年将大汉治理的如何?”
“这些年大汉在大将军的治理下,民丰物阜,百姓安康,四方蛮夷,多有顺服,便是明章二帝时,也不过如此了!”蔡邕这番话倒是说的真心实意,魏聪这十馀年来治理的成绩,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得到,可以说彻底的扭转了从汉顺帝中期开始不断走下坡路的大汉国势,这也是为何明明他专权跋扈,却从来不乏愿意为他效力的俊杰之士的真正原因。
“那蔡卿觉得假如寡人真的亲政,就能做的比大将军更好吗?”天子问道。
“这——”蔡邕咬了咬牙:“天子天资聪颖,明睿决断一”
“打住,打住!”刘升笑着摆了摆手:“蔡卿你这就是在撒谎了,寡人可是自小就看着大将军的,我要算是天资聪颖,明睿决断,那他算是什么?这么说吧?寡人算是有点小聪明,但和大将军那种生而知之者比起来,寡人勉强算是个学而知之者吧!你要说寡人坐在大将军那个位置,能把大汉治理成今天这样子,这种鬼话寡人自己都不信!”
见天子这么爽快的承认自己和魏聪的差距,蔡邕心中突然感觉到一阵轻松,除了极少数人,绝大多数人都是不喜欢睁着眼睛说瞎话,蔡邕也不例外。他笑了笑道:“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陛下您至少占了这个明”字,已经胜过千万人了!”
“蔡卿你这个比方打得好!”天子眼睛一亮:“别的不说,这个明字寡人还是担的起的!好了,蔡卿你也弹一首《广陵散》吧!我久闻此曲之名,却未曾听过!”
“臣遵旨!”蔡邕拜了拜,起身走到天子刚刚弹的那张琴旁坐下,先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慢吐出,他心中的诸般杂念便如同吐出的气息一般从他的脑海中消失了,随即他的指尖便在琴弦上跳跃起来,琴声就如同流水,在他的指尖流淌,在殿内回荡。天子闭上眼睛,右手拍打着自己的大腿,打着节拍,整个人似睡非睡,沉浸于音乐之中。约莫过了半响功夫,蔡邕收回双手,琴声渐熄,良久之后,才听到天子长叹一声:“古人云韩娥善歌,绕梁三日”,蔡卿的琴艺,只怕也到了这等地步。寡人与之比起来,简直是繁星之比皓月,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陛下过谦了!”蔡邕赶忙宽慰道,“实话嘛!”天子笑道:“罢了,虽然及不上蔡卿,不过正好请蔡卿多多指点一下!”
蔡邕听了天子先前的话,心里早已去了那般担忧,便将天子琴艺中的不足之处,挑选了七八处一一指点纠正,此时已经接近正午,外间有人禀告:“陛下,大将军入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