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现在就不迟了吗?”刘焉点了点棋盘:“如今的形势就如同这棋盘一样,魏聪本人居于天元之位,手足爪牙分据四方,便是大国手与其对弈,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了。”
“叔父,魏聪若是留在雒阳不出,的确是如此,但眼下他要北征鲜卑,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了!”边让伸出手指点了点棋盘当中的“天元”:“就拿这盘棋来说,只要天元易手,再发出诏书,叱魏聪为朝敌,号召天下义士,隔绝南北,群起而攻之,彼就算有天大本事,亦难以翻盘了!”
“天元易手?隔绝南北?”刘焉露出一丝苦笑:“事情恐怕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不说别的,即便魏聪离开阳,他也肯定会有心腹留守,雒阳周边那数万屯户都是蒙魏聪大恩的,只要有风吹草动,就会有兵马勤王,你恐怕第一步就成不了!”
“叔父这就有所不知了!”边让笑道:“渭阳侯离开阳,回右扶风的事情,您总该知道吧!您不觉得魏聪与窦氏之间的联盟终于出现缝隙了吗?”
刘焉沉吟了片刻,终于长叹了一声:“即便如你所说的,那又如何呢?渭阳侯现在也就回乡静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失去官位这种东西,拿回来也就是西宫一句话的事!你该不会以为太皇太后会分不清渭阳侯和魏聪敦轻敦重吧?如果你想从中挑拨,只怕两边重新和好的时候,你我就会被拉出来都做表明诚意的祭品!”
“也许西宫那位会这么想,渭阳侯就未必了!”边让笑道:“据我所知,这位贵公子对魏聪可是又恨又怕!”
“边让!”刘焉脸色变得阴沉起来:“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但如果你把宝押在渭阳侯身上,那我只能请你立刻离开了,毕竟我还不想脑袋落地!请吧—!”说到这里,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边让没奈何,只得起身离开,他刚刚走出房间,便听到身后传出刘焉的声音:“从今往后,这个人再来就说我不在!我不想再见到他!”
“鼠目寸光!”边让恨恨的走了出去,他能够感觉到身后那道异样的目光,那是刘焉的贴身仆人,自己就好象一个犯人,被人押送着赶了出去,这种屈辱的感觉就好象烈火正在灼烧。
“刘焉你这鼠目寸光的小人,别以为你什么都不做魏聪就会放过你,别忘了,你也姓刘!魏聪若要走出那一步,象你这种宗室肯定会被他除掉的!”登上自己的马车,边让指着不远处的刘宅,破口大骂道。
“主人,现在我们去哪里?”车夫的声音传来,边让闭上眼睛,稍一思忖道:“出城,去缑氏山!”
大将军府。
傍晚时分。
依照古时大户人家的规矩,子弟早晚都要前往问候父母,这就是晨昏问省之礼。魏家也不例外,魏聪刚刚回到家中坐定,自己的两个儿子便前后脚进来问省,最先来的是魏安,只见其先向魏聪躬身行礼,然后便道:“孩儿给父亲大人请安了!”
“安好!安好!”魏聪一边的拿起一片甜瓜,随口问道:“你今日的功课如何了?都学了些什么?”
“学了一段《汉书》!”魏安答道。
“恩,汉书不错,不过也要多花点时间学学算数,用兵打仗,器具之学,都用得上!
你也要吃吗?”魏聪一边说话,一边将手中的甜瓜递了一半过去。
“多谢父亲大人赏赐!”魏安眼睛珠子一转,他知道这意味着今日的询问到此为止,父亲不会在问自己关于学问的事情了,笑嘻嘻的接过橙子,塞进嘴里一片:“恩,这瓜好甜,哪里来的?”
“应该是西北的,那边昼夜温差大,雨水少,瓜要更甜一些!”魏聪把盘子递了过来:“喜欢就多吃点!”
“多谢爹爹!”魏安一边吃瓜,一边笑道:“为啥昼夜温差大,雨水少瓜就更甜呢?”
“这——”魏聪皱了皱眉头,思考着要如何才能把这个问题解释清楚,这时外间有仆役通传:“老爷,羽公子来给您请安了!”
“恩,让他进来!”魏聪指了指一边:“安儿,你去边上吃去,你哥哥来了!”
魏安应了一声,走到一边去了,这时魏羽进来了,相比起魏安来,他一身风尘,面色有几分憔瘁,倒象是要大出七八岁的样子。他向魏聪敛衽下拜道:“孩儿问候父亲大人安好!”
“安好,安好!起来吧!”魏聪笑道:“看你这样子,倒是有几分憔瘁了,这瓜不错,来吃瓜!”
“多谢父亲!”魏羽的口也有些渴了,便取了一片瓜放入口中,直觉口舌生津,入口即化,下意识的向盘子又伸出手去。
魏聪看到两个儿子吃的很快,便对一旁婢女道:“再切两盘瓜来!”那婢女应了一声,刚要出门,窦氏从后面进来了,便看到窦安窦羽两人正围着盘子吃瓜,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安儿,你这象什么样子?平日里的礼法都白教了吗?”
窦安看到母亲,有些害怕的缩了缩脖子,低声道:“是,母亲!”后退了半步。魏羽见状,也赶忙后退半步,向窦氏请安。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魏聪笑道:“安儿才多大,还是个孩子呢!东西孩子们抢着吃更香,你小时候不这样?”
“当然!”窦氏冷哼了一声:“我们扶风窦氏可是诗礼传家!自小便有规矩的!”
“规矩,规矩!”魏聪摇了摇头:“可你别忘了,安儿他姓魏,可不姓窦!”
“姓魏又如何?姓魏就不用讲规矩?讲礼法?”窦氏冷笑道:“那怎么能成?兄弟之间还不打起来?”
“你又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我们魏氏的礼法规矩不在这些事情上!”魏聪有些不耐烦的答道。
“是吗?那在什么上?”窦氏冷笑道。
此时正好仆役送了两旁瓜上来,魏聪随手拿起一片:“看到没有?我们魏氏的规矩不在分瓜,而在切瓜上,只要拿两盘瓜上来,孩子们不就好了?”
“父母大人安好,孩儿告退了!”魏羽向堂上的魏聪和窦芸行了礼,便倒退着下了堂。当他走进回廊,廊柱阻挡住了堂上的视线,他才算长出了口气,他也没想到,就晚上问安这么一会儿,就会撞上这档子事。窦夫人竟然当着自己的面,借着吃瓜这点小事向父亲发作,窦氏的气焰可见一斑,不过也有可能刚刚那番话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想要借此敲打敲打自己也不一定。
那父亲心里是什么打算呢?
魏羽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虽然父亲之前没少提点过自己,讲过自己的安排,但刚刚自己进去请安时,父亲对魏安时的舐犊之情也不是假的,也许在当时,他真的只是一个寻常疼爱自己孩子的父亲,看到儿子吃瓜的样子,露出真心的笑容罢了。
可父亲毕竟不是给儿子分瓜的百姓,而是手握大权,位极人臣的大将军。他手中的也不是切瓜的小刀,而是天下的权柄。伸出那样的地位,手下是十三州的土地,这般其乐融融的局面恐怕也无法这么一直持续下去吧?
“羽公子?”
“长生道长!”魏羽停住脚步,面前的道人如明月一般,笑吟吟的看着自己,如果从表面上,就是一个与世俗无关的方外仙人,可惜谁又知道他整日里做的都是勾心斗角的勾当。
“贫道有礼了!公子您是刚刚去问省大将军了吧?”长生笑道。
“不错!你有什么事吗?”魏羽想要结束这场无聊的对话,内心深处他对这个道人还是有几分戒备之心的。
“是有点事!您知道维氏山吗?”
“维氏山?你是说卢植蔡邕他们着书讲学的那座地方吗?”
“不错,和公子您说事一点就明,就是省力!”长生似乎感觉到了魏羽的戒备,没有绕圈子:“我的眼线在维氏山发现了一个线索!”
“线索?”
“恩,可能能追踪到一个大阴谋!”长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的嗅觉很好,我已经闻到了阴谋的臭味,不大,但肯定是!”
“说来听听!”魏羽的好奇心占据了优势,低声问道。
“在这里?”长生的指了指四周:“我们两个站在这里太傻了吧?为什么不换个地方呢?”
“去我那儿!”魏羽道。
魏羽的住处在大将军府后的一个别院,他带着长生走进院子,进屋坐下。魏羽一边让仆役准备汤水,一边示意长生坐下:“你发现了什么?说吧!”
“您听说过边让这个人吗?”
“好象听说过?豫州陈留郡那个?”
“不错,就是他!既然您听说过这个人就简单了!”长生笑道:“按照我的文档里,这个人早先就和袁术、张邈兄弟、吴景这些人过从甚密,当初袁术,张邈兄弟这些人作乱时,他虽然没有亲自参与,但也有为之奔走声援,只不过袁术他们败亡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起事,形势就已定,这反倒救了他的性命。不过也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一直将其列在名单里面!”
“名单里面?什么名单?”魏羽不解的问道。
“一个分级名单!”长生道:“将潜在的反对分子按照不同的标准分为五级,每一级都有相迎的应对措施,从监视、跟踪,身边安置密探,到刺杀、秘密抓捕不定!”
魏羽的心中闪过一个不祥的预感:“这也是我爹想出来的?”
“天才的办法,真的!”长生笑道:“对待阴谋分子的最好打击手段就是全面准确的秘密文档!这句话真的是至理名言!”
“回到正题吧,你跑远了!”
“恩嗯!”长生咳嗽了一声:“这位边让就是第三级名单上人物,按照规矩,他的身边有我们的线人,就是我们的人的意思。但几个月前,他突然消失了!”
“他身边的人呢?”
“被换了,不知道是不是露出破绽,被发现了!”长生笑了笑:“但是昨天,他出现在维氏山,见了一个人。
“谁?”
“蔡邕!”
“不错,他现在是议郎,这个官职并不高,只有六百石,但位置十分重要,最要紧的是他有机会面见天子,除此之外,他还是天子的音乐老师,天子有向其学习琴艺!”
“天子?”长生愣住了,也难怪他如此,在如今的雒阳,朝廷大权在大将军魏聪和太皇太后窦妙手中,而天子只是一个木偶泥塑,没有任何存在感。随着天子年纪渐长,民间甚至有人拿他何时驾崩和退位来打赌,可见其是何等的让人无视。
“没错!我一开始想到这里的时候,也象你这个样子!”长生笑了起来:“你不觉得很可怕吗?这明明是大汉,是刘氏天下,短短十年时间,所有人却把权力集中在你父亲手里视若平常,而把天子视若无物。大将军真的太伟大了,他的手腕就象春雨一样,无声无息的洒落土中,待到次日,树苗就发芽了!没人能发现,更不要说提防了!”
“你的意思是,那个边让是天子的人?”魏羽问道。
“还不能确定,不过我觉得可能性不大!”长生笑道:“应该是边让试图通过蔡邕与天子沟通,获得一封秘密诏书,这样他就可以拿着这玩意到处招摇撞骗了!
“招摇撞骗?什么意思?”
“就是天子下密诏,让四方起兵勤王,征讨某某逆贼,云云吧!”长生笑了笑:“不过天子应该还不知情,他应该没那么蠢,说到底,天子太清楚大将军有多强了!”
“当然不!”长生笑了起来:“这种好机会可没那么容易碰到,让他到处跑,到处撞,岂不是就能把躲在墙缝里的老鼠一股脑儿都干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