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魏聪自己的儿子,来雒阳还需要征求你的同意?”魏聪冷声道。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窦芸听到丈夫的音调,立刻明白自己已经说错话了,这些年相处下来,她很清楚自己这个丈夫虽然表面上待人和气的很,但心里是极为硬气的,若是触动到了这些地方,便是自己也要吃苦头。
“好了,他已经十五了,我让他来我身边,有些东西也要言传身教!我打算让他在我身边呆几年,多学点。”魏聪叹了口气:“毕竟将来交州还是要靠他,再说,阿安与他是亲兄弟,能一起多相处相处,也有好处!”
“郎君说的是!”窦芸点了点头,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她和魏聪这么多年夫妻,当然能听懂丈夫的言下之意,所谓“交州将来还是要靠他”,即雒阳这边的家业肯定是自己儿子的。只要不触动这一点,她对这个远来的庶子至少面子上还是能过得去的。
外间,魏羽和姜云正默默等待,不难看出,魏羽的神色有点忐忑,姜云咳嗽一声,正想安慰两句,一名侍卫快步从里间出来,先向魏羽叉手行礼:“公子,请,大将军在里面等侯!”
“好!”魏羽有些紧张的拉了拉外衣的下摆,向前走去,姜云正要跟上,却被那侍卫伸手拦住了:“大将军只召见羽公子,旁人不得入内!”
魏羽小心翼翼的穿过两条长廊,来到一个表面上十分普通的院子前,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就在里面,深吸了一口气,迈过院门。只见一名身着绯袍的高大男子正站在走廊上,身旁站着一名容貌端丽的妇人,两人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魏羽不敢多看,上前几步,敛衽下拜道:“孩儿魏羽,拜见父亲、母亲大人!”
“羽儿请起!”魏聪伸出右手,虚虚的托了一下:“一家人,无需多礼。从交州这么远来,路上都还顺利吧?”
“大多数都还好,只是途中在豫章郡遇到了一点波折!”魏羽答道。
“豫章郡?什么波折?”
“是这么回事!”魏羽便将自己入城游玩,在衙门看到自己封侯的公告时暴露了身份,夜里遭遇贼人夜袭,连夜乘船逃走后误入芦塘,拂晓又撞上暗伏的木桩,船只受损遭遇包围,被迫缴纳赎金才逃出生天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这群挨千刀的贼徒,乃敢如此!”窦芸娥眉倒竖,满脸的怒气:“郎君,这等事决不能这么容易放过了,定要狠狠处置!”
“自当如此!”魏聪点了点头:“我修书一封,送给卢祭酒便是!”
“父亲,孩儿有个不情不请!”魏羽道。
“什么事?”
“当初孩儿与那伙水贼分手时,曾经承诺过,脱身之后要将这群贼人拿下,吊死在树上,以雪当日之耻。还请父亲允许让孩儿兑现这承诺!”
“哦?这么说来,你要亲自缉拿这伙贼人?”魏聪笑道。
“不错,还请父亲大人应允!”魏羽低下头去。
“好,我答应你!”魏聪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你带一封我的信去江陵,刘久自然会调配你需要的人手。这件事就交给你全权处置!”
“多谢父亲大人!”
“还有一件事情!”魏聪笑着招了招手:“阿安,你过来,这便是你的兄长魏羽,阿羽,这是你的弟弟魏安,这是你们兄弟二人的头一次见面,来,相互问个好,今后要好好相处。诗经里面说得好:常棣之华,鄂不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将来我和你们阿娘若是不在了,能够相互依靠的,除了你们兄弟还有谁?”
魏羽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华服,如粉雕玉琢一般的英俊少年,不禁有些自惭形秽,他自小也没少听人称赞容貌,但和魏安就没法比了,更不要说他一路风尘仆仆,灰头土脸。不由得心中暗想:“若我是父亲,也会更喜欢弟弟一些!”
兄弟二人见罢了礼,魏聪道:“你来的正是时候,今日正是你弟弟封侯之日,你便一同去!”
“夫君你说的什么话!”窦芸嗔怪道:“封侯的又不只安儿,羽儿也有的,干脆今日一同办了,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倒是,我差点忘了!”魏聪笑道:“也好,羽儿,你先去梳洗一下,待会我们一同去!”
正午时分,南宫在阳光中巍然屹立,鸱吻肃穆,飞檐如翼。通往朝堂阶梯的广场两侧,文武百官已经依照品阶高低,身着朝服,肃然静立。他们神色庄重,甲士持长戟,如雕塑一般立于两侧。盔甲和武器在阳光下反射出寒光。寂静无声,只有殿前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钟鼓齐鸣,乐声大作,天子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色上衣,朱色下裳的冕服,在近侍的簇拥下下,登上御座。他微微点头。
礼官高唱即将被封侯者的名字,然后一名尚书郎手持策书,面向百官,高声诵读,唱诵被封者的功绩、封号、封地所在。他悠扬清澈的嗓音回荡在殿宇上空,似乎在宣告着皇恩的浩荡和受封者的不朽功绩。
太常卿刘焉站在廊后,有点心不在焉的等待着自己出场的信号。在接下来的仪式里,他要手托玉盘,玉盘里放着用青茅草包裹的五色土一一东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中央黄,将这些五色土送到天子身旁。而天子会亲手将其授予受封之人,这像征着天子将一方土地和人民赐予受封之人,准许其在封地内立社稷,享有赋税。而另一名官员则会奉上印绶,天子将会亲自赐予印绶,以表明赐予权力和尊贵的身份。
凭心而论,刘焉并不觉得魏聪的儿子在受封名单里有什么过分的,大将军的子嗣受封在大汉的历史上是有先例的,而且在大将军的行列里,魏聪也算有功有德的—如果比较文治武功,能和他相比的恐怕也就前汉的霍光了,霍光的子嗣里封侯的人可也不少,更不要说魏聪的三个儿子不过是受封亭侯,食禄也不满千户。
当然,刘焉也不认为魏聪的再三推辞是出自真心。在他看来,窦氏与他都是穿一条裤子的,如果他真的不想儿子受封,那其名字就根本不会出现在那份名单上。对于这种故作谦退的姿态,刘焉只能说魏聪对于这套也玩的越来越纯熟了。
鼓乐声停止了,片刻后又重新响起。刘焉赶忙整理衣衫,端起玉盘,走出长廊,他一眼就认出了魏聪的两个几子一就在队伍的末尾,特别的年轻,容貌俊美。这倒是不奇怪,毕竟魏聪本人也是仪容俊美,窦氏嫁给他的女儿肯定也不会是个丑妇。等等,怎么有两个?不是只有一个吗?刘焉愣住了。
幸好多年的礼仪训练让刘焉本能的完成了接下来的操作,他端着玉盘来到天子身前,弯腰好让玉盘降低到合适的高度,天子拿起玉盘上的茅土,一一递给受封之人,待到最后两个少年时,天子还压低声音,低语了几句,不过刘焉没有听清楚。
完成一切的刘焉退回廊后,他好奇的询问刚刚送完印绶的同僚:“怎么回事?怎么有两个少年,除了大将军之子外,还有一个是谁?”
“另一个也是大将军之子,不过是庶子,从交州刚刚来的,他也在受封名单里!”同僚笑道:“印上的字都是临时刻好的,原先给他准备的印绶已经送上船去交州了,正好和他在路上错过了!”
“还真是不凑巧!”刘焉摇了摇头:“不过这也是大喜事呀,你看大将军那张脸!”
“谁说不是呢?”同僚笑道:“一下多出三个亭侯来,若是换其他人,只怕已经喜疯了,不过话说回来,其他人也没这资格!”
“这倒也是!”刘焉笑了笑,从廊后往朝堂上看去,魏聪跪坐在天子驾前,脸上硬邦邦的,哪里能看出丝毫喜色?不得不说这个人装模做样的功夫是一日千里,已经完全看不出半点痕迹了。
封侯仪式的时间并不太长,只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就结束了。魏羽魏安兄弟二人带着印绶和茅土回到府中,将茅土供奉在家中祠堂里,而印绶则自己报存。
从现在开始,他们不再是一个半大孩子,而是大汉统治集团里内核成员,列侯的一分子。
“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待到旁人散去,姜云赶忙笑道:“您现在也是列侯了,这可是大喜事。对了,您今天看到天子了吗?”
“恩,天子亲赐茅土和印绶,与我相隔不过数尺!”魏羽点了点头。
“那天子长得什么样?和我们普通人有什么不一样?”
“也没什么不一样!”魏羽笑道:“和我年纪差不多,个子矮一点,皮肤黑一点,鼻梁低一点,穿的衣服不一样,其他就都差不多了!”
“公子你这话说的,这也差一点,那也差一点,那岂不是都不如你了?”
“如果只指外貌的话,那肯定是不如我,也不如安弟了!”魏羽笑了笑:“不过这倒也不奇怪,现在的天子没登基前不过是一个亭侯的儿子,若非先帝亡故无子,这大位是怎么都轮不到他的!”
“亭侯的儿子?呵呵呵,您现在也是个亭侯呀!”姜云笑道。
“这种话也能乱说的?我又不姓刘!”魏羽象征性的踢了自己手下一脚:“不过说实话,天子待人还是很亲切的,我领受茅土印绶的时候,他还问了我几句话,还说我若是愿意,随时都可以进宫朝见!”
“这可不是小事!”姜云吃了一惊:“天子是只和你这么说,还是和您弟弟也这么说了!”
“你是说安弟吗?”魏羽笑了起来:“我估计没有,因为根本没必要,你想想,安弟的母亲是太皇太后的堂妹,他过去入宫的机会多得是,估计天子和他已经很熟了,根本用不着这么做!”
“这倒也是!”姜云笑道:“您这趟来雒阳真的是来对了,您看,封侯,朝见天子,好事一桩连着一桩,这在交州哪里碰得到!”
魏羽正想称是,突然听到外间有人沉声道:“羽公子是住这里吧?”
“正是!”魏羽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神色沉稳的中年汉子,赶忙应道:“在下便是魏羽,您是一””
“我是大将军府左厢都伯王卓!”那中年汉子欠了欠身子:“是奉孟高功孟将军之令,到公子门下听候差遣的。一来是保护公子人身安全,二来也是提点一下公子的弓弩枪棒之术!”
魏羽知道孟高功的名字,知道是父亲身边的卫队头子,赶忙应道:“有劳王都伯了,不过我身边已经有人护卫了,倒是用不着担心了!”
“公子说的有人护卫便是说的这位吧?”那王卓看了姜云一眼,眼睛里露出一丝笑意:“便是你们,让羽公子遇到几个毛贼就连夜逃走,还要交钱才得以脱身的吗?”
姜云听出对方话语里的嘲讽之意,顿时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嘲讽我们没本事吗?”
“不错!”王卓回答的很直接:“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这个道理你应该听过吧?”
姜云大怒,当面一拳便打了过去,那王卓横臂一架,沉肩一拱便进入对方怀中,接着姜云就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腾空而起,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浑身骨架就象散了一般,动弹不得。
“住手!”魏羽见状赶忙喝住,扶起姜云道:“你没事吧?”
“公子我没事!”姜云挣扎了一下,却觉得浑身无力,起不了身,只觉得羞愧到了极点,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自己一头钻进去的好。
“你这是干什么?”魏羽怒道:“当时无论是离开,还是缴纳赎身钱,都是我自己决定的,与他们无关,你这里动手,显得自己有本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