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的好奇心像野草一样疯长，彻底压过了对未知的恐惧。
布拉基吞了口唾沫，借着那股刚刚觉醒、
像雷达一样精准的感知力，把意识强行挤进了那道厚重的铁门缝隙。
没有他在噩梦里见过的血腥刑具，也没有长着触手的怪物。
仓库里只有灰尘，还有满满当当、堆到了天花板的货架。
货架上塞满了信。
成千上万封信，白色的信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死寂的惨白，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布拉基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哪怕只是意识的扫视，他也能清晰地辨认出那些信封上熟悉的字迹——那是他自己的笔迹。
花体字，带着诗人特有的矫情和飘逸，每一封的收件人位置都写着同一个名字：克利俄。
第一封，第十封，第一百封……一直到今天早上他亲手投进邮箱的第二百三十七封。
所有的信，都在这里。
一封都没寄出去。
布拉基感觉被人迎面打了一闷棍，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的意识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体内，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这就是……封印？”
没有什么必须要镇压的魔神，这仓库镇压的，是他这漫长岁月里所有的期盼和爱意。
“假的……肯定是搞错了……”
布拉基嘴唇哆嗦着，转身就跑。
他冲进走廊，那是他每天必经的路，尽头立着那个深绿色的旧邮筒。
平日里，李毅飞总是笑眯眯地站在旁边，
看着他把信投进去，然后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送到神界。
骗子。
全是骗子！
布拉基红着眼，像头疯牛一样撞向邮筒。
“砰！”
铁皮邮筒被暴力掀翻，盖子崩飞，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撒了一地。
只有一封信。
信封崭新，甚至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那是他十分钟前刚写完、满怀憧憬投进去的。
它就静静地躺在邮筒底部的灰尘里，根本没动过窝。
布拉基跪在地上，颤抖着手捡起那封信。
这一刻，病院里明媚的阳光变得刺眼且恶心。
“林七夜……吴痕……”
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这就是所谓的治疗？
这就是所谓的互助？
把他当傻子一样圈养在这个虚假的笼子里，
看着他像个小丑一样每天写着永远寄不出的情书，然后在背地里嘲笑他的痴情？
愤怒像岩浆一样冲上头顶，烧得理智摇摇欲坠。
他想咆哮，想把这座虚伪的精神病院拆个稀巴烂。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个分裂的视野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
那是林七夜和吴痕的视角。
布拉基下意识地把注意力投射过去，原本只是想看看这两个骗子此刻丑陋的嘴脸，
可映入眼帘的画面，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一半的怒火，把他定在了原地。
视野里，巍峨的神殿直插云霄，彩虹桥的光辉在天边隐约闪烁。
空气中弥漫着神力因子的味道，
哪怕隔着万水千山和视觉共享，布拉基都能闻到那股属于家乡的气息。
那是阿斯加德。
林七夜正站在悬崖边，眉头紧锁。
而在他身旁，吴痕正跟那个叫司小南的女孩说着什么，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算计。
“老林，这波要是能把那群神忽悠住，咱们回去高低得让李毅飞加鸡腿。”
吴痕的声音通过共享听觉清晰地传过来，
“哪怕是为了病院里那个整天哼哼唧唧的诗人，咱们也得把这戏演全套了。”
布拉基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画面里的背景。那是真的阿斯加德，不是幻觉。
那一瞬间，原本崩塌的世界观在脑子里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急转弯，逻辑链条咔嚓一声，重新扣上了。
等等。
如果他们真的在骗我，为什么他们现在人就在阿斯加德？
如果他们只是为了看笑话，为什么吴痕会提到“为了那个诗人”？
布拉基抓着信封的手指松开了，
原本狰狞的表情开始一点点融化，最后变成了一种恍然大悟后的狂喜和愧疚。
错了！我想错了！
他们不是不寄信，他们是根本没打算寄！
你想想，寄信多慢啊？
既然林院长和吴先生都已经亲自杀到了阿斯加德，
那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是想给我一个惊喜！
他们把信扣下，是因为他们打算直接把我带过去见克利俄！
甚至是把克利俄接过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布拉基猛地从地上跳起来，眼里的泪水还在打转，嘴角却已经咧到了耳根，
“林院长是好人！吴先生也是好人！这哪里是欺骗，这是彩排！这是惊喜派对的前奏！”
这一定是考验！
考验我对妻子的爱是否坚定，考验我对他们的信任是否牢固！
刚才差点就误会好人了！真该死！
布拉基抹了一把脸，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重新露出了那副充满希望的笑容。
“做得好，孩子。”
那个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布拉基猛地回头，耶兰得不知何时又站在了他身后。
白大褂一尘不染，那双眼睛依旧空洞，嘴角挂着一抹仿佛是刻上去的慈祥微笑。
这一次，耶兰得的手没有收回去，而是轻轻搭在了布拉基的肩膀上，又拍了两下。
“你看清了真相，并且选择了相信。”
耶兰得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愉悦。
“信任，是康复的基石。”
随着这两下轻拍，布拉基感觉体内某种桎梏彻底碎裂了。
那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充斥全身，脑海中那个半透明的进度条像是坐了火箭一样疯狂飙升。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炸响。
【患者已痊愈，符合出院标准。】
【请即刻离院。】
“我……我好了？”
布拉基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种精神力饱满、思维清晰的感觉简直太美妙了，
“耶兰得医生，我真的可以出院了？”
“当然。”
耶兰得嘴角的弧度似乎拉大了一毫米，那笑容明明很温和，却让周围的空气莫名冷了几度，
“去吧，去阿斯加德。”
“你的朋友们在等你，你的妻子在等你。”
“不要让他们等太久。”
“谢谢！谢谢医生！”
布拉基激动得语无伦次，转身就往病院大门冲去。
他迫不及待要通过林七夜他们的定位传送过去，给所有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跑得太快，太急，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耶兰得并没有目送他离开。
那位神秘的医生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慢慢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穿透了空间的阻隔，
直直地看向了遥远的阿斯加德，看向了正处于血色黄昏下的另外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