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空间内看似危机四伏,其实本质上只是一帧被钉死在时间轴上的“画面”。
内部并无任何活着的存在能够主动发起攻击。
这也是伊莱恩敢带方白进去的原因,她早就知道内部的情况。
两人回到间隙地带,身后的封印无声合拢,将那片血色天穹与焦黑巨影再次隔绝于世。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被被知晓,便再也无法塞回潘多拉的魔盒。
返程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好似那封印空间内的死寂蔓延了出来,缠绕在了他们周身。
伊莱恩飞在前方,光翼依旧稳定地散发着银辉,勾勒出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
她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焦距却有些涣散,内心正翻涌着足以将她自己吞没的惊涛骇浪。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响着苏生之树最后的话语——“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原本的样子
她是古木之恸的馀烬,是圣精灵一族毁灭前最后的标点。
故乡化为炼狱,亲人成为枯骨,温软的童年被撕碎,填入她记忆的是无边的血色,火焰与死亡。
从逃出来的那天起,她活着的目的就变得无比清淅。
变强,不断变强,强到足以追朔污染的源头,强到能将污染从这个世界上一寸寸地剜除。
污染,是她一切痛苦的根源,是绝对的恶,是她必须倾尽一生去对抗,去消灭的死敌。
这份恨意与使命,早已融入她的血脉,成为她清冷外表下最炽热也最顽固的驱动内核,是她行走于世间,承受孤独与磨砺时,内心深处不曾动摇的灯塔。
可现在
方白和她誓死要对抗的污染,存在着某种她无法理解却似乎本质相连的关系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仅仅是震惊,更是一种信仰崩塌般的眩晕与剧痛。
就象在战场上,她的剑锋破空即将斩向敌阵时,却猛的看清,那道她最珍视的身影,正静静立在敌人的旗帜之下。
悲伤如潮水,漫过心脏,淹没呼吸。
复杂的情感绞缠在一起。
有对方白身份秘密的惊惧与不解,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恐慌。
如果她一直以来的“正义”与“目标”,与她心中悄然萌生的“在意”,站在了绝对的对立面,她该如何自处?
在意之人,可能是自己最深恶痛绝之物的某种化身?
这个念头让她胃部一阵痉孪般的抽紧,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前那枚漆黑的镰刀项炼,金属棱角深深刺入掌心,温热的液体涌出,沿着指缝蜿蜒而下。
鲜血并未继续流淌滴落,迅速倒流,渗入镰刀与皮肤接触的边缘,被那漆黑的材质无声无息地吞没。
她想质问,想弄清楚一切,可话语堵在喉咙里,被翻涌的情绪灼烧得嘶哑。
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身后那个同样沉默的身影。
真正的精神崩溃并非歇斯底里,而是内在世界的无声地震。
方白沉默地跟随在后方。
他的魂不守舍与伊莱恩不同,更接近一种迷雾渐散的恍然。
对于自己身份的特殊,他早有察觉。
直到苏生之树残响那句“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如同最后一块拼图,咔嗒一声嵌入了位置。
原来连“人类”这个最基本的身份,对于他来说都可能是一种伪装。
震惊吗?
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恍然感,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的空洞与迷茫。
如果他不是“人”,那他是什么?
他从何而来?
为何在此?
晃了晃头,方白便决定不再去想,其实他在心中早就隐约有了类似的猜测。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自己是人类或者不是人类这种事情并不是特别在乎。
在他看来,身份并不能代表立场。
只是一想到他现在这种身体状况没办法恢复,就令他很苦恼。
如果他原本就是这个样子,是不是意味着,他只是正常的恢复原状,或者说现原形今后哪怕阈值再提高,他也很难再变回人类了。
不知道联邦那些高层看到他此刻的这种样子,会有什么感想,或许会对他更加不放心吧。
不对,方白突然意识到,联邦拥有他的绝密文档。
那份文档里具体写了什么?
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方白脑海中。
他们什么都知道。
他们知道他是什么,被蒙在鼓里的始终只有他,这也是联邦认为他特殊,一直将他视作重要棋子的原因。
如果真的是这样,有关他的话题或许会经常出现在最高议会那些议员们的口中。
他想,一定会有人建议将他趁早消灭掉吧。
两人一前一后,穿越芙罗拉之心回到最初的千树之境。
在一条满是树屋的岔口前。
伊莱恩转过身,看向方白,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吐出两词不达意的话。
“我有些累,先回去休息。”
“你也早点休息。”
她的目光快速地从方白脸上掠过,甚至没有完全对上他的视线,便匆匆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自己居所的方向快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屋阴影之中。
方白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眉头蹙起。
他察觉到了伊莱恩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但经历过那种事情,他想来应该是和家乡的种种惨状有关。
他没去问也没去安慰,这种事情还是自己消化比较好。
此刻的他,同样需要时间去消化和理清太多东西。
他收回目光,独自走向自己的树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