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伊莱恩盯着面前的黑暗,不断的换着角度,像是在寻找什么。
她伸出手,食指指尖泛起点点银辉,轻轻点在虚空中看似空无一物的地方。
嗡
指尖落处,一圈近乎透明的银色涟漪荡漾开来,范围极小,却顽强地抵抗着周围的黑暗。
涟漪中心,渐渐浮现出极其复杂且古老的金色光纹虚影,只是露出一角,所散发出来的特殊气息,就让方白感觉和回路的连接都变得迟缓了。
“以圣光血脉为引,以苏生烙印为匙”伊莱恩低声念诵,声音不是联邦通用语,而是某种古老优美的精灵语,音节带着天然的韵律与力量。
她左手并指如刀,在右手掌心轻轻一划。
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缕纯净的,介于光与实质之间的银白色流体渗出,如同液态的月光。
她将这只流淌着“光血”的手掌,缓缓按在那些浮现的光纹虚影。
嗤——
接触的瞬间,伊莱恩的身体微微一颤,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但那面虚幻的“墙”上,光纹剧烈闪烁起来,似乎在抗拒着什么,却又被那银白的血一点点侵蚀、瓦解。
一个不规则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洞口,在光纹明灭中艰难地撑开。
洞口边缘流光溢彩,内部却漆黑一片。
“打开了走。”伊莱恩的声音带着异样的紧绷。
“嗯”方白点点头。
能不能缓解他身上的状态,他并不是特别的在意。
但他感觉这被封印的次元空间,不一定是个安全的地方,他跟在后面保护伊莱恩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穿过那道不稳定的缝隙。
就在两人穿过后不久,身后的缝隙剧烈波动了几下,猛地合拢,将身后的黑暗完全隔断。
方白立在原地,扫视周边的环境。
天空是一种压抑的暗红色,低低地压在整个世界上方。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血迹加上腐败躯体以及某种焦糊味混合而成的死亡气息,在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后,依旧刺鼻。
目光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焦土与废墟。
大地龟裂,裂缝中不见生机,只有血污的沉积。
无数高耸的巨树,此刻只剩下一根根狰狞指向血色天空的焦黑骨架,有些树干上仍在燃烧着幽蓝色的仿佛永不熄灭的诡异火焰,火焰随着无形的气流流动,舔舐着早已一无所有的残骸。
在视线尽头的天地交界处,矗立着一棵无法用语言形容其宏伟的巨树。
它庞大到仿佛支撑着这片破碎的天穹,焦黑的枝干像是伸向苍穹的绝望的巨爪。
树干上遍布恐怖的裂痕,偶尔仍有火星从深处迸溅出来。
巨树之下,原本应是圣精灵族聚居之地。
那里散落着无数建筑的残骸,圣精灵的建筑并非与自然共生的树屋,而是一座座由石木搭建的精致小屋,风格高雅。
残存的大多被焚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框架。
少数相对完好的建筑,墙壁上也布满裂痕和触目惊心的血迹。
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遍地可见的精灵遗骸。
他们保持着生命最后一刻的姿态,有的相拥倒在屋前,有的匍匐在地上。
岁月侵蚀了血肉,只留下森然的骨骸,以及尚未完全朽烂的绣着精美纹路的衣物碎片。
一些骨骼上,还残留着灼烧痕迹。
伊莱恩静静地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的炼狱景象。
那层始终笼罩着她的清冷被瓦解。
一层清晰的水雾,毫无征兆地蒙上了她的眼眸,迅速积聚。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一片焦黑的空地。
在她的记忆中,那里似乎曾是一个小广场,如今只剩下一圈烧得变形的栏杆和中央一个干涸的堆满灰烬的池子。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恍惚间,仿佛看到年幼的自己,梳着稚气的辫子,正赤脚在那个池边追逐着发光的小精灵,旁边坐着一位面容模糊,却散发着温柔气息的女性精灵,正在轻声哼唱
目光又移向一条倾颓大半,却还勉强能看出原貌的雕花长廊。
几具较小的骸骨蜷缩在廊柱下。
她又回想起,某个飘着细雨的午后,她匆匆跑过这条长廊。
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远处那棵燃烧的,支撑天地的焦黑巨树上。
泪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挣脱眼眶,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那不是嚎啕大哭的悲伤,而是一种更窒息的哀恸。
方白的手落在伊莱恩微微颤抖的肩上,“你不是要找东西吗?走吧。”
伊莱恩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哽咽,她转身在前方带路,脚步不知不觉间有些急促。
一边走,她一边低声述说,“我家乡的这场浩劫,在仅存的记录里被称为‘古木之恸’。”
她抬头,望向视野尽头那棵支撑天地的焦黑巨影,“‘古木’,指的就是那棵大树,它的名字叫做‘苏生之树’,它是所有圣精灵生命起始的源头,是我们的半个母亲。”
“我上次回到精灵之家,查阅了能找到的所有零星记载,造成‘古木之恸’的是黑潮,十几位生态污染的王者联手突袭苏生之树,精灵之家却没有任何支援。”
“我是那场浩劫中唯一的幸存者,苏生之树用最后的力量将我送了出去,并将这里连同毁灭本身,一起封存。”
她说的只是一个表象的历史,还有更多的细节她并没有说,涉及到那种层面的力量,她无法说出口。
在被送出去之前,她有过一段逃亡。
那并非简单的逃亡。
年幼的她曾在无数的死亡画面中挣扎寻找生机,几乎每走出一步,都能看到自己更凄惨的死法。
那段逃亡有多漫长她已记不清,最终能活着被送出来,与其说是奇迹,不如说如果真有“奇迹”,那它的名字,或许该叫做——神谕。
“为什么要把这里封存起来?”方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环顾四周炼狱般的景象,“一切都已经毁灭了,封存似乎没有意义。”
“有意义。”伊莱恩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某种近乎执拗的信念,“苏生之树之所以被称为‘苏生’,是因为它蕴含着让万物复苏的根源力量,哪怕只剩下最后的灰烬”她说到这里,飞快地瞥了方白一眼,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摇头,“这里污染浓度很高,我们快走吧。”
她加快脚步,带着方白在废墟与焦骸间快速穿行。
残破的殿堂,倾倒的雕像,保持死亡姿态的精灵遗骸,一幅幅景象在血色天穹下构成无声的悲歌。
方白注意到,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棵相对较小但同样焦黑燃烧的大树,它们的气息与远方那棵主树隐隐相连。
“这些树和苏生之树其实是同一棵吧?”方白问。
“它们都是苏生之树的一部分。”伊莱恩证实了他的猜测,“最大的那棵是主体,这些都是它的延伸。”
她忽然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庭院残骸前停下,眉头紧锁,来回踱步,目光焦急地扫过每一处细节,似乎在努力将眼前的破败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叠。
最终,她的视线死死定格在一处半塌的雕花石栏下。
那里蜷缩着一具格外娇小的枯骨,骨骼纤细,身边还散落着几颗早已失去光泽的彩色石子。
伊莱恩的脚步像被钉住了。
她缓缓地,几乎是一寸寸地挪过去,然后,跪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接连不断地砸落在焦黑的地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方白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想再次拍拍她的肩,手抬起,却最终又放下。
他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失去,无法真正体会这种痛楚。
或许,哭出来会好一些,他只能这样想。
不知过了多久,伊莱恩极其小心地,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将那具小小的枯骨抱了起来,拥在怀里。
她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下巴轻轻抵在冰冷的额骨上。
“她是我妹妹。”她的声音低哑。
方白的瞳孔微微收缩,但依旧沉默。
伊莱恩抱着妹妹的遗骸,走到不远处一棵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焦树下。
树下,另一具枯骨以跪伏的姿势被一些漆黑如铁,干枯扭曲的树根紧紧缠绕束缚着。
她试图扯断那些根须,指尖刚触碰到,根须便无声地化作了灰色的飞灰,簌簌飘散。
她将第二具枯骨也小心地抱起,同样拥在怀中片刻。
“这是我姑姑。”她低声说,脸上的悲伤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良久,她轻轻将两具亲人的遗骸放回原处,站起身,用力擦了擦脸颊。
泪水已止住,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湿痕和微微泛红的眼眶。
“我带你去我家。”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之前更冷了几分。
方白看着那两具枯骨,想起人类的习俗,他不知道精灵是否有类似的风俗,问道,“不把她们带出去安葬吗?”
伊莱恩沉默地摇头,目光掠过这片凝固的死亡之地。
“这里的一切,都是被历史的一部分,不能,也不该出现在现实里。”她停顿了一下,望向远的苏生之树,“但总有一天可以。”
她不再多言,快速调整好情绪,带着方白来到一片完全坍塌只剩地基和几段残墙的废墟前。
她开始徒手在碎木和瓦砾中不断翻找。
“你在找什么?”
“项链,像镰刀一样的项链。”伊莱恩头也不抬的说。
方白目光扫过,随即指向不远处一块焦黑木板下隐约露出的一点金属反光。
“是这个吗?”
伊莱恩立刻看去。
她拨开浮灰,捡起一条项链。
链子本身是暗沉质地,吊坠则是一把造型古朴线条锋利的微型镰刀,通体漆黑,唯有刃口处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血色纹路,触手冰凉,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气息。
“没错,就是它。”伊莱恩仔细擦去镰刀上的灰尘,没有丝毫犹豫,将它郑重地戴在了自己脖子上。
漆黑的镰刀坠子贴着她浅色的衣襟,显得格外醒目。
“不是说,这里的东西不能带出去?”方白问。
“它可以。”伊莱恩的回答简短而肯定,没有解释项链的作用。
她拉住方白的手,“我带你去苏生之树。”
两人一路向那棵顶天立地的巨树进发。
越靠近,空气中飘浮的灰烬越多,如同永不停息的黑色细雪,偶尔还有暗红色的火星从极高处摇曳坠落,在血色天幕下划过转瞬即逝的轨迹。
终于,他们来到了苏生之树的“脚下”。
与其说是脚下,不如说是一片向上无限延伸布满龟裂与燃烧痕迹的焦黑山壁。
伊莱恩在巨树前跪下,双手交握,仰望着那死寂的宏伟躯干,声音清晰而恳切:
“树妈妈,我是伊莱恩,求您重新点燃他身上的苏生之焰。”
话音在空旷死寂的树根间回荡,渐渐消散。
巨树毫无反应,只有几缕灰烬飘落。
伊莱恩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不行吗?”
就在此刻,一点与其他暗红火星截然不同的,纯粹的银色光点,毫无征兆地从极高处的树冠方向飘落,不偏不倚,悬浮在两人面前,静静燃烧。
一个苍老、疲惫、仿佛从无尽时光尽头传来的声音,直接在两人意识中响起:
“伊莱恩是当年送出去的那个……小丫头?”
“是我!”伊莱恩立刻回应,眼中重燃希望。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再次响起时,带着深深的失望与一丝不解,“当年我将你送出去时,已将最后一缕完整的‘苏生之焰’赐予你为了延续圣精灵最后的希望你却将它转交给了外人?”
那声音轻轻叹息,“苏生之焰离了圣精灵之躯,一旦熄灭,便无法重燃,除非”
“除非什么?”伊莱恩急切追问。
“罢了。”那声音再次叹息,没有回答,只是提醒,“伊莱恩,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伊莱恩眼神一暗,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再次看向光点,恳求道,“树妈妈那他的身体,还能恢复吗?”
“恢复?”那声音仿佛听到了一个荒谬的问题,“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