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又是大半个月过去,来到了腊月中旬。
寒风凛冽,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抽在仓州城的大街小巷。
可再冷的风,也吹不散那股子越来越浓的年味儿。
街面上,各家铺子早早挂起了红灯笼。
杂货铺门口堆着成捆的炮仗,红纸裹着,透着喜庆;干货摊上,瓜子、花生、柿饼摆得满满当当,油纸包在风中哗哗作响。
穿棉袍的、裹围巾的、戴皮帽的,人们挎着篮子、提着油纸包,在店铺间穿梭,讨价还价声、招呼熟人声、小贩吆喝声,混成一片热气腾腾的喧嚣。
空气里飘着炒货的焦香、熬糖的甜腻,还有不知哪家馆子飘来的炖肉油腻荤腥。
周通从一家门脸窄小的“保元堂”里走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凝神一凝,面板浮现而出。
【预计突破“石肌”时间:52天】
【预计掌握“龙虎如意刀”时间:29天】
这段时间来,他苦练不辍,境界和刀法都在稳步推进。
可他还不甚满意,想要更进一步。
人就是这样,尝到了甜头,就总想更甜一些。
“金玉膏改进方”的效果如此显著,周通自然想着进一步完善药方,让修炼速度更快一些。
自己最大的依仗就是面板,必须要将面板的功能尽可能利用到极致,优势最大化!
而面板改进药方的能力,创建在分析大量药材样本的基础上。
样本越丰富,推演出更优解的可能性就越大。
仁济堂那样的大药房,药材齐全、品质稳定,但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稳健和流通,正因如此,那种大药房反而少了些“偏”、“怪”的东西。
那些流传在民间不成体系的偏方,流通范围小,或许会用到一些药房并不常备的药材,里面说不定就藏着意想不到的惊喜。
因此,这段时间,周通修炼之馀,时不时就会光顾城中大大小小的药店。
虽然目前还没有什么收获,但他却是乐此不疲。
正思索间,一股带着焦糖香气的甜味钻进鼻孔。
周通抬眼看去,只见不远处的街角,一个裹着厚棉袄的老汉正守着个泥炉。
炉子上架着铁皮桶,桶身被炭火熏得黑乎乎的,几个烤得外皮焦脆、裂开小口、露出金黄内瓤的红薯正冒着腾腾热气,香甜的味道就是从那儿飘过来的。
“阿福。”周通朝身后吩咐了一声。
“少爷,您稍等。”阿福会意,小跑着朝那烤红薯摊子去了。
周通站在原地,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面。
年关的热闹之下,依旧能看到蜷缩在屋檐阴影里、裹着破絮瑟瑟发抖的流民。
繁华与凄惨,在这个时代总是如此赤裸地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小心翼翼、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
“这位爷……请留步。”
周通转身,看见是刚才保元堂里那个一直缩在柜台后拨算盘的年轻伙计。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普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此刻正搓着手,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闪铄。
“有事?”周通眉头微挑。
伙计往前凑了小半步,压低声音,嘿嘿笑道:
“这位爷,小的刚才在店里就留意您了。您在各处药柜前看了又看,问的都是益气补血、强健体魄的药材……”
他顿了顿,目光飞快地从周通腰腹以下的位置瞟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儿暧昧道:
“恕小的多嘴,您是不是……有些难言之隐?久治不愈,这才想寻些偏门方子试试?”
周通:“……”
这伙计,显然是将他查找补身体的偏门药材的行为,误解成了富家子弟寻花问柳掏空了身子,暗地里寻壮阳补肾的秘方。
“我要找的,是益气补血、强健体魄的药材。”
周通板着脸,认真强调了一下,才淡淡道:
“你若知道哪儿有这类偏门药材的来路,告诉我,赏钱少不了你的。若是没有,就别在这儿浪费口舌。”
伙计被他这眼神一扫,心里打了个突,脸上那点暧昧的笑容僵了僵。
他暗自撇撇嘴,心头腹诽:‘装什么呢?益气补血、强健体魄,可不就是肾虚的托词么?
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到底是年轻人,脸皮薄啊。
啧啧,这些少爷们,面上光鲜,背地里不知怎么胡天胡地呢,年纪轻轻身体就虚了。’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敢再露半分,伙计连忙赔笑道:“是是是,爷您说的是,是小的多嘴,该打,该打!”
说着,还作势轻轻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力道轻得连蚊子都惊不起。
他眼珠子转了转,又换上那副殷勤的笑脸:“不过爷,您要找这类偏门药材,小的还真知道一个地方。”
“说。”周通言简意赅。
“就在正阳老街那块儿,靠西头,有家门脸不大的铺子,叫‘回春堂’。”
伙计左右瞧瞧,声音压得低低的:“那家……不太一样。掌柜的是个老海客,早年在南洋跑过船。
他们那儿有个压箱底的偏方,听说是从南洋那边带回来的土方子,用的药材,也都是南洋当地的稀奇东西。”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道:
“效果嘛……听说用了那叫一个龙精虎猛!只要床受得了,你就可劲折腾吧。啧啧,好些老主顾都偷偷去那儿配药,不过价钱不便宜。”
前面那些关于“效果”的废话,周通自动过滤了。
可当听到“南洋的药材”这几个字时,他心头却是猛地一震,瞳孔深处,骤然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南洋!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他一直出入各大中药店,却忘了,这个世界如此广阔,各自有各自生存繁衍的天地,也必然有各自利用自然万物疗伤强体的法门!
中医固然体系宏大,但绝非唯一的智慧。
那些南洋雨林、西域戈壁、北方雪原、东海岛屿上的部族,千万年来与自然搏斗,岂能没有自己的一套东西?
那些未曾被中原医书记载的异域药材,或许也蕴含着意想不到的效力。
一念及此,周通心头火热不已。
但他面上依旧沉静,只是眼神微凝,看向那伙计,确认道:“正阳老街,回春堂?掌柜的是海客?”
“千真万确!”
伙计见他似乎有意,连忙点头,“爷您去了一打听就知道,那掌柜姓胡,左脸上有块疤,是早年让南洋的海蜇给伤的。”
周通不再多问,从怀里摸出点零钱,递了过去:“赏你的。”
“谢爷赏!谢爷赏!”伙计眉开眼笑地接过,连连哈腰。
这时,阿福也捧着个油纸包,小跑着回来了。
油纸里裹着个热腾腾、焦香扑鼻的烤红薯。
周通接过,入手滚烫。
他轻轻剥开一点焦脆的外皮,金黄软糯的薯肉露出来,冒着白气,甜香更浓。
咬上一小口,温热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顺着食道下去,带来实实在在的暖意。
“恩,不错。”他点点头,对阿福道,“上车,去正阳老街。”
“是,少爷。”
主仆二人登上停在路边的黑色汽车。
司机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入人流渐稠的街道,朝着城南正阳老街的方向而去。
车厢内,周通慢慢吃着烤红薯,心里头不断盘算。
南洋药材……这是一个全新的、充满可能性的方向。
那掌柜的方子虽然是壮阳药,可只要药材本身具有“益气补血、强健体魄”的药性,说不定就对自己有用。
退一步说,即便这次无功而返,也提供了更广阔的思路。
以后可以留意那些走南闯北的行商、海客,很多偏方都带有地域色彩,只在当地流通。
就在他沉思之际,车辆拐入一条稍宽的街道。
前方,陡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喧哗。
不是年关采买的嘈杂,而是一种混杂了极高亢吟诵和无数人低沉跟诵形成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声浪。
那吟诵的调子古怪极了,忽高忽低,拖着长长的尾音,不似戏曲,不似佛道唱经,倒象某种古老的巫祝祷词。
周通思绪被打断,眉头一皱,微微直起身子,视线穿越挡风玻璃,向前望去。
然后,他面色就是一变。
只见,前方街口,黑压压的人群如同缓慢移动的潮水,正从另一条街道涌入。
人群最前方,是一个打扮得极其诡异的男子。
他脸上涂抹着厚重的油彩,红、白、黑三色交织成扭曲的图案,几乎看不出原本面目。
头上戴着插满不知名鸟类羽毛和干枯藤蔓的高冠,身上披着五颜六色、缝满各种贝壳、骨片和金属碎片的宽大袍服,手里举着一根缠着褪色布条的木杖。
此刻,他正仰着头,脖颈青筋暴起,用一种穿透力极强的尖利嗓音,反复吟唱着艰涩古怪的音节。
每唱一句,身后那庞大的人群,便齐声跟着诵念,声音轰然汇成一片,透着一种麻木而狂热的整齐:
“无忧兮——母降福——”
“苦厄兮——皆消散——”
“皈依兮——得极乐——”
周通心脏猛地一跳,眼神掠过那领头的,落在他身后的人群中。
里面有衣衫褴缕、面黄肌瘦的流民;也有穿着体面绸缎棉袍、看似殷实人家的男男女女;还有象是小贩或力夫模样的人。
他们神色虔诚而亢奋,念诵不已。
周通注意到,在场所有人,神色都极度亢奋,脸上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红晕。
队伍中,有人高举着长长的幡旗。
白布为底,上面用浓墨写着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无忧”。
而在那大字上方,彩绘着一尊神象。
那是一个慈眉善目、面带微笑的老太太形象,穿着朴素的衣裙,双手合十于胸前,乍看颇有些菩萨般的慈悲。
然而,在这尊像的背后,赫然伸展出四只额外的手臂!
这四只手臂姿态各异,或拈指,或托物,或向下轻抚,与前面合十的双手形成一种极其不协调的诡异构图。
彩绘的笔触粗粝而浓艳,让那老太太的笑容在漫天飘动的幡旗上,显得既慈祥,又莫名地透着一股森然的邪气。
阳光被两侧的屋檐切割,斑驳地落在这支缓慢行进的队伍上。
光影摇曳间,那些狂热的面孔、诡异的装扮、招展的妖幡,以及那反复回荡的诵念声……
仿佛一股冰冷、粘腻的暗流,突然涌入了这腊月年关的热闹街道。
街边原本熙攘的人群,都被这一幕都震住了。
人们驻足张望,或是惊疑、恐惧、好奇,或是不知所措。
卖货的不吆喝了,赶路的停下了脚步,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拉住,躲到店铺檐下。
一种无声的窒息感,随着那支队伍的靠近,弥漫开来。
汽车彻底停了下来,被前方涌动的人潮堵住了去路。
阿福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周通:“少、少爷……这……”
周通神色阴冷。
他目光死死盯住那幡旗上彩绘的、有着六只手臂的“无忧圣母”,又扫过人群中那些形形色色仿佛陷入某种集体癫狂状态的信徒。
一个冰冷的、早已在心底盘桓过的名字,此刻伴随着眼前这幅诡异至极的画面,清淅地浮现出来——
无忧教。
那个随着鲁南大灾流民扩散,自称信仰“无忧圣母”,可消灾除厄,在报纸角落被简短提及的教派。
如今,它不再仅仅存在于文本和流言里。
它如此张扬,如此怪诞,如此……大规模地,走进了仓州城。
走进了他的视野!
周通缓缓放下手中微凉的红薯,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车窗之外,那夹杂着高亢吟诵与集体跟读的诡异声浪,如同实质的潮水,拍打着车窗,也拍打着这座城池看似坚固的秩序与宁静。
“后退,避开它。”周通看向司机,沉声道。
“少爷!坐稳了!”
司机神色冷静,猛地挂上倒挡,黑色汽车发出一声低吼,轮胎摩擦着地面,急速向后倒去。
就在这时!
“铛啷啷——!”
“闪开!巡捕局办事!统统闪开!”
街道另一端骤然响起急促的铜哨声和粗暴的喝骂。
数十名穿着黑色制服、手持警棍的巡捕,在一名腰挎驳壳枪的警官带领下,如一股黑色激流,猛地撞入了这诡异的游行队伍。
“反了你们了!未经报备,聚众滋事,宣扬邪说!都给老子散了!”
巡捕们挥舞着警棍,试图驱散人群,推开那些举着幡旗的信徒。
“无忧圣母,护我平安!”
“阻我圣道,必遭天谴!”
陷入狂热的信徒们却没有止步,反而大声怒骂起来。
很快,喝骂升级为嘶吼,推搡升级为扭打。
“死人啦!”
随着一声尖利的声音,场面彻底失控。
车子向着后方倒退,周通神色冰冷地看着前方。
人群炸开、奔走,年货摊子被撞翻,瓜子花生撒了一地,又被无数只脚踩得粉碎。
孩童的哭喊、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巡捕的哨声、信徒的狂呼……所有声音拧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洪流。
而面对这普通人避之不及的乱象,那些混迹街面的泼皮、小偷和帮派成员,却是一下子激动起来。
“抢啊!”
“妈的,这怀表归我了!”
“按住她!把镯子捋下来!”
车子险之又险地避开几个翻滚扭打到路中央的人,猛地拐进旁边一条堆着杂物巷子,总算避开了街面上的混乱场面。
“就停这儿,别出去。”周通吩咐道。
车子熄了火,停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车厢内一片死寂,外面传来的打斗声、哭喊声不绝于耳,让人心烦意乱。
就在这时——
“哟,哥几个,有肥羊?”
一个沙哑声音,突兀地在巷子口响起。
下一瞬,七八个手里拿着木棍、铁条的青年人,出现在巷子口,阴沉沉地笑着,朝汽车一步步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