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用罢早饭,周通便随父亲登上家里的黑色汽车。
车辆微微摇晃,窗外城南的景致逐渐取代了城北的规整,土路多了起来,车轮碾过,带起细微的烟尘。
周通目光从窗外收回,侧身看向父亲,好奇道:“爹,您之前不让我跟家中护院习武,如今却亲自带我来城南求艺。同是习武,这里头有什么区别吗?”
“那区别可大了。”
周承宗微微一笑,缓缓道:
“家中护院,不过是些野路子,前途有限,终其一生也难窥大武师的门坎。而津门讲武堂,以及你今天要去的龙虎武馆……”
他目光微凝,“却有成为硬抗子弹、气血如虹的大武师的可能。”
周通眉毛一掀,问道:“是功法的差异?”
“不是功法。”
周承宗微微摇头,“不要说爹不是习武之人,很多习武之人,对其中关节也不甚明了,等你去了龙虎武馆,要是练武有成,自然就知道了。”
周通闻言,唇角微扬,笑道:“既然在龙虎武馆学习,也有成为大武师的可能,那去不去津门讲武堂,倒也没多大区别。”
“通儿,你不必宽慰我。”
周承宗伸手轻轻拍了下儿子的肩膀,语气带着看透世情的了然:
“津门讲武堂,不仅是北河省武学昌盛之地,更是人脉汇聚之所。其间学员非富即贵,名师云集,要是能进去学习,不说武学成就与否,所能结交的关系,对你未来就助力无穷……不提这些了。”
他轻叹一声,看向周通,神色转为郑重,叮嘱道:
“待会儿你要是有机会面见龙虎武馆的倪馆长,务必执礼甚恭。他可是真正的大武师,与家里那些护院不可同日而语。
其地位,便是仓州几大家族的族长见了,也要平辈论交,不敢有丝毫怠慢。”
周通神色一凛,正色道:“儿子明白。”
车子最终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僻静街巷尽头停下。
一座青砖灰瓦、门庭略显古旧的宅院映入眼帘,门楣上悬着一块饱经风霜的黑底金字匾额——“龙虎武馆”。
匾额漆色暗沉,木纹深刻,却自有一股沉浑的气势。
两扇略显斑驳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门内传来阵阵沉稳的呼喝与拳脚破风的闷响。
阿福上前推开略显沉重的木门,吱呀声中,一个宽敞的练功庭院展现开来。
时值清晨,朝阳斜照,数十名穿着灰色短打劲装的青年汉子正在院中练拳。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吐气开声,拳脚起落间带动气流,汗水在初升的日光下闪闪发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阳刚血气与尘土的气息。
周承宗迈步而入,找到一位目光精悍、太阳穴微微隆起的壮硕管事,说明来意。
对方锐利的目光在周通身上扫过,如同打量一件器物般,瞧了周通两眼,随后才默然点头,引着二人穿过前院夯实的泥土地,走向后方一处更为幽静、栽着几株老槐的小院。
“通儿,你在此稍候,勿要随意走动。”
周承宗在院中站定,低声对周通吩咐了一句,自己则正了正衣冠,深吸一口气,这才迈步走向正房,在紧闭的楠木房门上轻叩三声。
“进来。”门内传来一个平和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周承宗推门而入。
室内光线偏暗,陈设简朴,靠窗位置,一位身着藏青色细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一张厚重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着茶沫。
他面容普通,身形看似寻常,但坐在那里,肩背挺拔如松,仿佛根系深扎于大地,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不容忽视的气度。
此人便是龙虎武馆的馆长,倪洞庭。
见周承宗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是抬眼微微颔首,目光平静无波。
周承宗上前几步,拱手深深一礼,言辞恳切地说明了来意。
倪馆长静静听着,直到周承宗语毕,才将手中那盏白瓷茶杯轻轻放在一旁的鸡翅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磕哒”声。
“周先生不必多礼。”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当年倪某初至仓州,诸事不顺,多亏了你那株七十年老参疗伤,我承你的情。不过……”
他目光平和地看向周承宗,却让周承宗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来我这里学武可以,但其他我不能保证,还需看令郎自身的根骨、毅力与悟性。这一点,需先言明。”
“自然,自然!日后如何,全看犬子造化,周某绝无怨言!”周承宗连忙应下,姿态放得极低。
他上前一步,将早就准备好的束修躬敬放在桌上,不着痕迹地往前推了半寸,同时笑意盈盈地看着倪馆长。
倪馆长目光在那束修上略一停留,又抬眸看了周承宗一眼,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并未推辞。
见此,周承宗顿时心领神会:‘成了!’
龙虎武馆开馆授徒,交钱就能进入学武。
按理来说,他让周通自己拿着钱过来报名即可,今日却亲自带周通过来,显然有更深的用意。
他想要看看倪馆长还认不认当初那份人情,这份人情在对方心里又有几分重量。
这份束修就是心照不宣的试探。
要是对方不收束修,拿“免去束修”当偿还人情,那就证明对方将当初的人情没太当回事。
如今收下束修,那人情自然就落在后头了。
周承宗虽然不是习武之人,但见多识广,对武馆这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也清楚。
进武馆学武简单,可要成为亲传弟子,那可就难了。
除了自己要是个练武的材料,还需费心服侍,讨得师父喜爱,经过长时间考验,才有可能被正式收入门墙。
双方都是久经世故之人,很多话根本不用说明白,心照即可。
倪馆长的意思很明确了:只要周通是个练武的材料,到时候有这份人情在,如果他要收亲传弟子,自会优先考虑周通。
周承宗又拱手一礼,小心地退出静室,反手轻轻带上门。
走到院中,周承宗伸手将周通叫到身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周通连连点头。
接下来,周承宗自行离去,周通则在管事的带领下来到前院。
对方将他丢给一名身材魁悟、面相敦厚的青年,就转身离开。
“我叫陈宗,是龙虎武馆的大师兄,新人入门,由我传授基础。”
陈宗很有武人风范,说话言简意赅,动作麻利,说话间伸手在周通的肩、背、腿骨关键处捏拿了几下,微微颔首,“身体养得不错。”
“有劳大师兄。”周通态度躬敬。
陈宗微微点头,领着他走到院落一侧相对清净的角落,站定身形。
“既入我龙虎武馆,今日便传你根本——龙虎桩。”
陈宗神色肃然,“武道修行,首重根基。根基为何?便是这‘练法’,锻皮肉,壮筋骨,养五脏,此为是万般‘打法’之源。龙虎桩,便是我门中最内核的练法!”
他略微一顿,沉声道:“我先教你龙虎练肉桩,此桩功专为锻炼皮肉,共计一十六式。今日,我先传你前四式,你用心体会,勤加练习,待得了要领,再图后续。”
“是!”周通打起精神,心中略感兴奋,一番波折,总算能够练武了。
陈宗不再多言,身形微沉,摆开架势。
只见他双足如磐石扎根,脊背微弓似猛虎蓄势,双臂舒展间又带着一股蛟龙出渊的灵动,一招一式,沉稳流畅,又蕴含着爆裂的力量。
他动作不快,一边做动作一边讲解,慢慢地将前四式桩功的转换、呼吸的配合,一一传授给周通。
“看清楚了吗?照着做。”
陈宗给人的第一印象感觉有点严肃,实际教程却很负责,一连细细地讲解了三遍,才收了势。
“我试试。”
周通微微点头,依葫芦画瓢,学着陈宗的样子摆开姿势。
看陈宗做是一回事,可轮到他做就是另一回事了,虽然周通已经尽力模仿,但动作却是僵硬滞涩,歪七扭八。
陈宗也不意外,神色沉静地走上前,伸手在他膝盖、腰眼、肩胛等几个关键部位或拍或按,一边调整他的姿势,一边讲解道:
“头顶悬,含胸拔背,气沉丹田……记住这个感觉。”
陈宗又给周通讲解了一会儿,然后就让他自行练习体悟。
周通独自一人留在角落,忍着身体传来的胀痛,努力维持着被调整后的姿势,仔细回味着大师兄所说的要领。
就在他心神专注于纠正一个细微动作,试图让姿势更标准一些时——
嗡!
透明方框毫无征兆地浮现而出。
【龙虎练肉桩—前四式:姿势存在多处偏差。】
几乎在同一时间,周通的脑海中仿佛被注入了一道清流,一个个清淅明了的信息流入他脑海之中:
左足微旋三分,脚跟虚踏,重心前移半寸……
呼吸节奏与动作不合,吸时意守丹田,呼时气贯四梢……
肩需松沉,与胯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