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的秋风卷过街道,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贴在一辆锃亮黑色小汽车的车轮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车子稳稳停在周府那气派的朱漆大门前,阿福抢先一步落车,殷勤地拉开车门。
周通弯腰落车,进了门,绕过那座雕着松鹤延年图案的影壁,便听见厅堂里传来父母说话的声音。
周家是仓州有数的大家族,父亲周承宗就在家族商会内做事,是周氏商会声名在外的中流砥柱。
母亲姚婉茹则是那种典型的大家闺秀,在家相夫教子。
周通作为家中独子,父母对他都颇为宠爱,只是母亲的宠爱从平日里的嘘寒问暖就体现得淋漓尽致,而父亲要内敛含蓄一些。
此刻,周承宗正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翻阅着手中的帐本。
姚婉茹则坐在一旁,手中捧着一杯热茶,见到周通进门,脸上顿时露出温和的笑容。
“通儿,回来了。”姚婉茹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身边来。
她打眼一瞧,就看出儿子神色不对,不由柔声道:“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对,是累着了?”
周承宗闻言也抬头看了周通一眼,但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翻阅帐本。
周通朝母亲笑了笑,在其身旁的酸枝木椅子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掌心传来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冰寒。
他尤豫了一下:“娘,我刚才去了一趟赵府。”
“赵府?是去找明远玩吗?”姚婉茹笑着问,“那孩子有些日子没来家里坐了。”
周通抿了抿唇,声音低沉:“赵家出事了。明远他…没了。”
“什么?”姚婉茹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一旁的周承宗也看向周通,眉毛一拧,道:“通儿,你说清楚!赵家出什么事了?”
周通神色凝重,道:“赵家上下连带仆役,全都没了。我刚从那边回来…尸体都蒙着白布抬了出来,我亲眼看见明远……”
姚婉茹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湿了她的衣袖,她却浑然不觉,只是颤斗着声音问:“全、全…这怎么可能!”
周承宗握住妻子的手,眯了眯眼,声音平稳地追问:“怎么回事?是遭了匪?”
“不是匪。”周通摇头,声音干涩,“没有伤口,没有血迹,都是……一副被活活吓死的模样,表情扭曲。阿福打听来的消息,都说……是撞了邪,遇到了脏东西。”
姚婉茹闻言,身子一晃,喃喃道:“造孽,真是造孽啊……”
周承宗脸色也是不由沉了下来,片刻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松开扶着妻子的手,负手走到窗边,嗓音低沉:“国之将亡,必生妖孽。看来这世道,是真的要乱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妻儿,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近日你们都尽量少出门,尤其是天黑以后。婉茹,府里的护卫也要多加派些人手。”
见父亲如此反应,周通心中那份不安感更重,不由问道:“爹,你经常跟着商队走南闯北,不知对这种妖邪之事了解多少?可有应对之法?”
“我跟着商队去外地,都有经验丰富的镖师陪同,走的也是大道,这种事情听是听过不少,但从没亲眼见过。至于如何应对?”
周承宗眉头紧锁,摇头道:
“据我所知,不要说普通人,就算是一些声名在外的武师,对那些脏东西都没有办法,赵家护院中也是有几个好手,结果你也看到了。”
顿了顿,他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或许,只有那些大武师才有办法应对吧。”
“大武师?肉身硬抗子弹的大武师?”周通眼睛一亮。
周承宗微微颔首,挤出一丝笑容,宽慰道:“赵家的事,你也不用太过害怕,巡捕局那边自会处理。只是……以往那些妖邪之事多发生在人烟稀少的荒郊野岭,这次竟然出现在城里……”
他说着让周通放心,可说到最后自己却显得忧心忡忡。
周通看着父亲阴郁的神色,脑海中再度浮现出赵明远那张惊恐的脸,内心也是翻涌着不安。
他想起自身所求,此刻更是迫切,连忙开口道:“爹,我之前跟您提过的练武的事……”
听到周通提起这茬,周承宗眉头重新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走回座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放心,爹记着呢。”
他看了看窗外渐晚的天色,语气笃定,笑道:
“等吃过晚饭,我就去你爷爷那一趟,把名额的事定下来。你就在家,安心等我的好消息。”
周通心中一定,点头应下。
晚饭后,周通将父亲送到府门口。
夜幕已然降临。
门口那对从西洋运来的铸铁雕花煤气灯亮起,嘶嘶地吐着昏黄光晕,将门楣上“周宅”的匾额映得半明半暗。
周通看着汽车驶远,内心不由得升起一丝期待,系统的武道修行,或许就是他应对这乱世的关键。
他转身回到厅堂,一边陪母亲聊天,一边静等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隐隐传来汽车的响动,可父亲却迟迟没有过来。
正当周通准备起身去看看时,管家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一躬身,神色不安道:
“夫人,少爷,老爷一回来就挥退左右,独自去了书房,脸色……不大好,我也不敢多问……”
他话还没说完,周通和姚婉茹对视一眼,径直站起,匆匆向书房走去。
一进入书房,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父亲的背影,他独自一人坐在昏暗书房里,沉默不语。
书房内没有开大灯,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映得其背影格外萧索。
“爹,您回来了?”
周通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轻轻走了过去,关切道:“您这是怎么了?”
周承宗缓缓抬起头,转过身来。
他眼里布满血丝,沉默地看着周通,半晌才一拳捶在身旁的酸枝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通儿……”
他声音干涩,有点不敢看儿子的眼睛:“津海讲武堂那个名额……没了。”
“嗨,没了就没了呗,练武也不是非要去讲武堂才能练。”
周通先是一愣,然后迅速露出不在意的笑容,一脸无所谓的摆摆手。
说着,他来到父亲身旁坐下,看着其灰败的脸色,轻声问道:
“爹,名额的事不打紧,可发生什么事了?您总得告诉我和娘一声,免得我娘俩多想。”
姚婉茹抓住周承宗的手,也是和声道:“承宗,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承宗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才涩声道:“说好给通儿的那个去讲武堂的名额,被老爷子转手给了林怀仁的儿子。”
“林怀仁?”
姚婉茹面色微僵:“是你经常提起,和你很不对付,专为洋人做事的那个买办么?”
周承宗神色沉重地点头:“就是他。”
“这怎么可能?老爷子怎么会把名额给他儿子?”姚婉茹一脸不可置信。
“没什么不可能的……呵呵,没想到我周承宗竟然成了家族里那个不识相的人。”
周承宗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没有多说细节,只是说出了结果:
“我和老爷子闹翻了,刚才已经分了家,也退出了商会,以后我就不是周氏商会的人了。”
周通和姚婉茹都是吃了一惊,没想到事情竟然闹到了这种地步,一时间都愣住了,没有搭话。
“通儿,你别多想。”
周承宗看向周通,强挤出一丝笑容:“我和你爷爷闹翻,名额这事只是起了个头,哎……多馀的,不说也罢。”
周通心念电转,隐隐猜到了些东西。
不过,那些事先放到一边。
父亲久经世故,能做出了如此决定,绝不会是一时冲动,肯定是双方矛盾不可调和。
和家族闹翻,父亲也不好受,这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家人的支持。
当下,他神色郑重地看向父亲,语气坚定地道:“爹,咱家您做主,我都听你的!”
姚婉茹也是反应过来,轻轻握住周承宗紧握的拳头,柔声道:
“承宗,分家就分家,你考虑好了就行,咱们一家人,以后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清清静静的,比什么都强。”
妻子的理解和儿子的支持,象一股暖流,渐渐驱散了周承宗心中的冰寒。
他反手握住妻子的手,又看向周通,颔首道:“你们娘俩说得对!以后,咱就过自己的日子。”
周承宗说得轻松,可眉宇间的痛苦却骗不了人。
当下,周通心念转动,忽然一笑,道:“爹,分家的事,在我看来,其实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周承宗微微一怔,看向儿子:“怎么说?”
周通眸光微闪,沉声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爷爷应该是想和洋行合作,才闹出这些事吧。”
周承宗眼睛微眯,没想到周通一眼就看出了关键,这还是自己那个整日只知道斗鸟看戏的儿子么?
没等他回应,就见周通微微摇头,继续道:
“与洋行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时局一变,说不定就会引火烧身,您这次退出商会,又分了家,无形中却是摆脱了干系,此为其一。”
周承宗有点诧异地看向儿子,足足盯着他看了十几秒,才道:“通儿,你真是长大了啊。”
他不由生出考究儿子的心,问道:“那其二呢?”
“其二么。”
周通展颜一笑,缓缓道:
“爹,你前面提过,说几日后要跟着商队去外地,现在不比以往,我今天和逃难过来的人聊过,如今外面妖邪之事频发,土匪流窜,极为危险。
我之前就想着劝您不要跟着商队外出了,可是,以您的脾气,我就怕劝不住您。现在您退出商会,我和母亲也不用为此担心了。”
姚婉茹闻听此言,也不禁点头,柔声道:“通儿说的对,退出商会正好免得去外地冒险,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在两人的劝慰下,尤其看到儿子成熟了许多,周承宗一时间满是欣慰,之前那些糟心事被他逐渐抛到脑后。
他看着温声安慰自己的周通,想起儿子今日遭遇的惊变和对力量的渴望,心中那因为分家而产生的些许茫然,瞬间被一种更为强烈的责任感取代。
作为父亲,他必须为儿子铺平前路,想到这里,另一个可行的方案,忽然跳入心头。
周承宗眼睛猛地一亮,一拍周通肩膀:
“通儿,你想学武,津门讲武堂去不了了,可爹也不会让你没路走!明天!明天一早,你就跟我走一趟!
爹带你去见一个人,他当年是津海讲武堂的教官,后来因故退出,自己在城南开了家武馆,一身本事硬得很!你以后就跟着他,好好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