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了边城厚重高大的城门。
城外往远去则是另一番天地。
茫茫草原,接天而去,嫩绿的草浪在尚且带着寒气的春风中起伏如海,发出连绵不绝的呜咽。
天高地阔,人马车驾行于其间,渺小如芥。
不过还好,潘小安那辆豪华马车在草原上颠簸前行,车内铺设厚软倒不算难受。
薛不负闭目靠在最舒适的软垫上,血刀横置于膝,随着车厢晃动。
圆圆和冰冰紧挨着他两侧坐着,身子却在微微发抖,两张俏脸失了血色。
她们虽见识过薛不负杀人的利落,可一想到即将面对的是雄踞边城的万马堂,想到那传闻中高手如云、马队如林的阵势,恐惧便如冰水般浸透骨髓。
一个人武功再高,能敌得过成百上千的人吗?
千手罗刹坐在对面,脸色也比平日苍白几分。
她当然也知道万马堂。
她当然也绝对不愿意就这样去面对万马堂。
甚至她认为决没有人可以这样只身赴会、只带了三个女人去面对万马堂!
所以,她望着薛不负那副仿佛只是去朋友家赴会喝酒的淡然模样,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真有把握对付万马堂?”
薛不负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却笑道:
“我从未和万马堂打过交道,也根本不知道万马堂的底细,哪来的把握?”
他顿了一顿,在圆圆冰冰惊恐和千手罗刹诧异的注视下,继续道:
“何况无论怎么想,就我一个人怎么能杀光他们所有人?”
“就算是成百上千头猪站在面前挨个叫我去杀,把刀砍的卷刃了,也绝杀不完。”
“你!”千手罗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美眸圆睁,几乎要站起来:
“你既没把握,为何还去?那花满天的激将法,你不是看得很明白吗?”
“我当然看得明白,只不过就是因为看得明白,所以我才要去。”
薛不负看着千手罗刹阴晴不定的脸色,笑意更深,但目光投向窗外越来越近的一片巍峨建筑群时,语气却骤然转冷,如刀锋出鞘:
“而且我也有自信,虽然不可能杀光他们所有的人,可是……我也足够在死之前砍下马空群的脑袋。”
“就凭这一点,足够了。”
寂静。
车厢内,死一般的死寂!
只有车轮碾过草地的辘辘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她们似乎距离万马堂越来越近了。
圆圆和冰冰已经吓得连抖都不敢抖了,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千手罗刹盯着他,胸脯起伏,咬了半晌牙,才恨恨道:
“总之……定金我给了!你必须给我找到金丝甲,而不是做这种没意义的冒险之事!这根本就是送命!”
“放心。”
薛不负收回了目光,重新闭上眼,懒洋洋的将圆圆、冰冰两具软玉温香搂入怀里,一起靠在了舒服的软垫上:
“金丝甲迟早到手,不会插上翅膀飞走的,它既然已落在我那位老朋友手上就绝不会再易主。”
“你就这么自信?”
“这话你又何必问?我有没有自信无所谓,关键是你信不信得过我那位老朋友?徜若你信不过,为何不现在就去试试从他手里夺走金丝甲?我可没有限制你的自由。”
千手罗刹一时语噎。
只因她知道薛不负说得对。
如今江湖上,能够从兵器排行榜第三位、“小李飞刀,例不虚发”的李寻欢手中夺走东西的人只怕还没出生呢。
她更是万万不可能的。
之后,再无人说话。
只有马车向着茫茫大草原深处那片森严的堡垒,义无反顾地驶去。
————
万马堂。
它傲然矗立于这片开阔草原的腹地,背靠一道低缓的山丘,仿佛一头踞地称雄的巨兽。高大的墙壁连绵环绕,望楼耸立,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隔着老远,便能听到墙内传来的隐隐马嘶声,成千上万,汇聚成一片低沉雄浑。
万马堂,万马奔腾,果然名不虚传!
栅门大开。
门前空地上,花满天与云在天并肩而立。
花满天脸色有些发白,但站姿依旧挺直如枪。
云在天则依旧一副淡漠样子,只是眼神在马车驶近时锐利了几分。
他们身后是两列雁翅排开的劲装骑士,人人腰挎长刀,沉默肃立,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马车在栅门前停下。
薛不负撩开车帘,当先落车,眼神扫过全场,却视此番大阵仗如无物。
千手罗刹紧随其后,面色也绷得很紧。
她虽认为和万马堂作对实在不是一件理智的事情,可来既来了,她千手罗刹也绝不能在万马堂的人面前露怯。
圆圆和冰冰二女则互相搀扶着,战战兢兢地跟下来,几乎不敢抬头看那森严的门户和如狼似虎的骑士。
花满天与云在天对视一眼,知道今日的正主到了,上前一步。
花满天抱拳,声音干涩:
“阁下信人,请。”
没有多馀的客套,甚至没有查看马车内是否还有他人。
薛不负也懒得废话,微微颔首,便带着三个女子,在花、云二人的引领下穿过高大的栅门,走入万马堂内部。
里面是更为开阔的天地。
巨大的校场足以容纳数百骑奔驰,远处是连绵的马厩和仓房,人影绰绰。
不少万马堂还尚且不知情的弟子在远处或操练,或遛马,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投向这一行不速之客,眼神各异。
一行人穿过校场,走向中央那座最为高大厚重的建筑。
万马殿。
当薛不负率先踏入这间气势恢宏的大殿时,气氛与之前又截然不同。
长桌两旁,人还是那些人,数十上百个有序做了一桌:
公孙断虬髯戟张,一见到薛不负,一见到他腰间的血刀,那双骨节粗大的手已按在腰间那银鞘乌柄的奇形弯刀上,双眼几乎要喷火来;
花满天和云在天迅速归位;
其他如刘老爷子、赵公子、孙少堡主等人,神色不定,都在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来者。
主位上的马空群脸上已看不到之前的惊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
深沉的近乎可怕。
暴风雨来临的前夕,岂非往往正如他这般沉静?
只有那双眼睛!
马空群的那双眼睛在看向薛不负时,深处有杀气!
李寻欢依旧坐在原位自斟自饮,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丁白云也依旧冷若冰霜。
只是当薛不负走进来时,她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的好奇。
但更多的还是一种审视。
她也很想知道这位刀客究竟有什么能耐,竟敢在边城杀了万马堂的人,而且还敢大摇大摆的来到万马堂。
可以说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薛不负身上。
这个杀了马空云、还敢单刀赴会的刀客,如此年轻,如此俊朗,又如此平静。
平静得不象走入龙潭虎穴,倒象走进一家寻常酒肆。
寂静。
殿内只有寂静在弥漫。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李寻欢偶尔的轻咳和斟酒声。
这老酒鬼竟还在喝酒?
旁人听到他轻咳,都不由皱起眉头,心中十分的不悦。
也不知这人究竟是哪里来的客人,如此不懂礼数。
如今万马堂接连遭遇危难,敌人更是已来到了家门口,他不帮着同仇敌忾也就罢了,居然还在喝个不停。
若放在往日,万马堂内有如此不识好歹的客人,恐怕早就有想要巴结万马堂的其他宾客抢着教训他了。
可好在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薛不负身上,倒是没有人去为难他。
只见打量了对方半晌的马空群忽然缓缓站起身,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堪称和蔼的笑容。
毫无疑问,马空群是个枭雄。
即便心中恨不得立即将薛不负这个狂徒千刀万剐,可面上却绝不叫对方看出自己心中所想。
“阁下……”
马空群正待开口——
可结果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薛不负的目光竟先越过了他这位本地的东道主,越过了满堂虎视眈眈的豪雄,径直落在了那个落拓憔瘁、仿佛局外人的中年酒客身上。
他嘴角一勾,竟径直朝着李寻欢走了过去。
满堂愕然!
马空群脸上的笑容也彻底的僵住了。
在无数道或惊诧、或愤怒、或不解的目光注视下,薛不负走到李寻欢桌旁,很随意地拉过一张空椅坐下,仿佛这里就跟他的家一样。
“我早猜到你这老酒鬼在这里了。”
薛不负开口,语气熟稔。
李寻欢放下酒杯,抬眼看他,脸上也露出笑容,那是一种带着疲惫的真诚笑意。
“我也要谢谢你,你的话,救了我一命。”
“不用客气。”
薛不负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听我的呢。”
李寻欢叹了口气,又咳嗽两声:
“我向来都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好朋友的话不可不听,正如好朋友敬的酒也绝不可不喝。正因为我懂得这个道理,所以现在我非但没事,还得了一件人人都想要的东西。”
“其实那件东西……”
薛不负看着他,直言不讳:“我也想要。”
李寻欢笑了,笑容里有无奈:
“看得出来,不然也不会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跟来了。”
他顿了顿,举杯向薛不负示意:
“我对那东西本来就没兴趣,所以那东西你想要便拿走,不过可要千万记得将来告诉我一件事。”
“你是说那位武林第一美人?”
“不错,我的确很好奇如今的武林第一美人究竟生的是什么样子,能令天下之人如此疯狂,让我也好奇起来了。”
“或许正因为太多人对她好奇,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人为之疯狂。”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遍寂静的大殿。
他们谈论着生死,谈论着宝物,讨论着美人,几乎无所不谈,却唯独将满堂的万马堂精英、边城豪杰全都当成了空气。
“岂有此理!”
一声暴吼如雷炸响!
公孙断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巨掌拍在桌上,杯盘震跳!
他怒发冲冠,指着薛不负,对马空群吼道:
“大哥!这狂徒欺人太甚!二爷的仇不共戴天!让我现在就宰了他,给二爷报仇!”
声震屋瓦,杀气腾腾!
马空群脸上虽也早已经没了笑意,却还是抬手止住暴怒的公孙断。
他不看李寻欢,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薛不负,那声音里已带上了一方枭雄的沉怒与威压:
“英雄出少年,想不到阁下如此年轻。”
“只是不知我兄弟如何与阁下结下深仇大恨,竟让阁下一刀断首?难不成为了些许鸡毛蒜皮的恩怨,也值得一条人命?也值得阁下与我万马堂结下生死之仇?”
薛不负这才仿佛终于注意到马空群,缓缓转过头,迎上他那压迫感十足的目光,却是冷笑。
“我杀他的理由,很简单。”
薛不负伸出两根手指,声音清淅,一字一句的敲在每个人心上:
“只有两个。”
“第一,他对我身边的女人出言不逊,所以只能算是他眼瞎,自己撞上刀口的。”
“第二……”
他环视满堂,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或怒的脸,最后落回马空群铁青的面容上,轻轻吐出一句话:
“我想杀一个人时,从不看他是谁家的狗。”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一片哗然!人人面露惊怒!
刘老爷子气得胡子乱颤,直呼竖子猖狂!
赵公子手按剑柄,有跃跃欲试挑战之意;
孙少堡主眼神锐利如鹰,和赵公子想法相同;
公孙断更是目眦欲裂,几乎要拔刀扑上!
连一直淡漠的云在天眉头也深深皱起。
马空群胸中怒气翻涌,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眼睛死死盯着薛不负,那目光几乎要将他洞穿。
多少年了……
本以为没人敢在万马堂、在他马空群面前如此嚣张跋扈,如此视他如无物!
可现在,这个人出现了。
“阁下未免太目中无人了,我万马堂岂是你撒野的地方?”
马空群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彻骨。
“我既然敢来就敢嚣张,不是吗?”
“不然你以为我是来给赔礼道歉的?就算你肯,我也不肯。”
薛不负坐在那里,睥睨的眼神扫过全场,脸上邪笑愈发明显,手上却还根本就没有拔刀的意思。
猖狂!
果然猖狂!
场上气氛早已经剑拔弩张!
空气简直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马空群心中飞速权衡。
神刀堂的威胁如芒在背,此刻再与这来历不明、武功奇高的煞星死斗绝非明智之举。
但众目睽睽之下,亲弟被杀,若再忍气吞声,他马空群和万马堂将威严扫地,再也无法在边城立足!
这根本就是一条没有任何选择的路。
无声的指令似乎已然下达。
殿外传来密集而轻微的脚步声,迅速将大殿外围得水泄不通。
殿内,公孙断、花满天、云在天等人皆已紧握兵刃,只等马空群一声令下便要一起扑上,将这狂妄之徒乱刀分尸!
圆圆和冰冰面无人色,躲在薛不负背后,互相抓着对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千手罗刹呼吸微促,袖中暗器蓄势待发,美眸紧紧盯着薛不负挺拔孤绝的背影。
李寻欢则是叹了口气,放下了酒杯,腾出了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鲜血仿佛下一刻就要泼溅殿堂之际——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知道你的刀……”
众人愕然转头。
只见一直冷若冰霜的“白云仙子”丁白云,不知何时已抬起头。
她那秋水般的眸子正静静地看着薛不负,朱唇轻启:
“和神刀无敌白天羽的刀相比,如何?”
话音落下,满堂皆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