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薄薄的木板缝隙,在昏暗的房间地板上刻下几道惨白的光痕。楼下的喧嚣比昨夜稍减,但锅碗碰撞声、粗鲁的吆喝和骡马不耐的嘶鸣,依旧透过楼板阵阵传来。
沈醉睁开眼,眼底血丝未褪,但精光内蕴。一夜的浅眠调息,虽未能完全恢复,却也驱散了部分疲惫,将脏腑间的隐痛和经脉中的余毒压制得更深。他起身,动作轻巧无声。
林晚还在睡,脸色比昨日稍好,呼吸绵长。心口那枚乳白色碎片似乎也在沉眠,没有光芒透出。沈醉检查了她小腿的伤,痂皮牢固,没有红肿化脓的迹象,翠髓兰的药效果然非凡。但“千丝引”如同潜藏的毒蛇,只是暂时蛰伏。
他将剩下的碎银数了数,不足二两。在歇马驿这种地方,这点钱支撑不了多久,更别提购买可能的药物或消息。必须尽快行动。
他留了张字条压在林晚枕边,又仔细检查了房门——只是简陋的木闩,防君子不防小人。他将短刃出鞘半寸,卡在门缝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若有外力强行破门,必会触发。做完这些,他才轻轻掩门离去。
楼下的食肆依旧喧闹。早晨的食客多是准备上路的行商和江湖客,大口吞咽着粗糙的饭食,谈论着天气、货物和某些道上新近的传闻。沈醉要了碗稀粥,就着硬饼,坐在角落默默听着。
“……听说了吗?黑石会的老疤脸,前天带人往西边哑巴林方向探了一趟,折了三个好手,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嘿,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那鬼林子,是能随便进的?”
“据说是在找什么东西……前阵子不是有伙中原来的愣头青,也是奔着哑巴林去的吗?好像是一个姓赵的镖头带的队,进去就没见出来……”
“嘘!小声点!黑石会的人也在……”
沈醉心中凛然。老疤脸?黑石会也在打哑巴林(毒林)的主意?是为了寻宝,还是……也察觉到了什么异动?他想起铜匣开启时毒林的狂暴,难道动静传到了外面?
他不动声色地喝完粥,起身走向驿口深处。
按照独眼老头的指点,他很快找到了那栋“闻风阁”。
那是一栋三层的漆黑木楼,与周围简陋的建筑相比,显得格外高大森严。木料被刷成一种哑光的黑,窗户狭小,蒙着厚厚的深色油布,看不清内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尊石雕的异兽蹲踞左右,兽首狰狞,口衔石环。楼前冷冷清清,与不远处赌档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却自有一股生人勿近的压抑感。
沈醉在街角观察了片刻。期间有两个人进出。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的瘦高男子匆匆而入;片刻后,一个穿着绸衫、脸色蜡黄、眼袋深重的中年人,被两个黑衣短打的精悍汉子“送”了出来,那人脸上带着不甘和畏惧,踉跄着离去。
守卫森严,规矩很大。
沈醉整了整衣襟,将最后一点碎银捏在袖中,迈步向那两尊石兽走去。
刚踏上台阶,左侧石兽后的阴影里,便转出一个黑衣汉子,身材不高,但骨架粗大,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锐利如鹰隼,拦在门前。
“何事?”声音干涩,不带情绪。
“打听消息。”沈醉平静道。
“规矩知道吗?”黑衣汉子目光在沈醉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腰间短刃和脖颈处未完全愈合的伤痕上停顿了一瞬。
“初来乍到,还请指点。”沈醉将袖中的碎银露出半角。
黑衣汉子瞥了一眼那点碎银,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讥诮,但没说什么,侧身让开半步:“进门左转,第一间静室。莫要喧哗,莫要乱走。会有人接待你。”
沈醉点头,迈过门槛。
门内光线骤然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木材、灰尘和某种奇异香料混合的味道,幽冷而沉闷。左侧果然有一扇虚掩的小门。他推门进去。
房间很小,只容一桌两椅。桌上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焰稳定,散发出淡淡的、带着催眠意味的甜香。桌后坐着一个干瘦的老者,穿着灰布长衫,脸上皱纹深刻,正低头看着手中一本泛黄的册子。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眼神浑浊,却有一种能将人看透的锐利。
“坐。”老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沈醉坐下,没有废话,直接将那点碎银放在桌上:“我想打听两件事。”
老者看都没看碎银,手指在册子上无意识地敲了敲:“说。”
“第一,西南之地,何处有‘暖玉髓’的踪迹或消息?”
老者敲击的手指停了停,抬起眼皮,仔细看了沈醉一眼:“暖玉髓?传说中生于地火与寒泉交汇之灵脉,能解百毒、续经脉的圣物?”他摇了摇头,“这种东西,只在最古老的巫医典籍和山民传说里出现过。近五十年,江湖上没有确切的现世消息。硬要打听,价码不菲,而且……多半是假消息。”
沈醉心中一沉,但早有预料。他继续道:“第二,歇马驿或附近,谁对西南特有奇毒,尤其是‘千丝引’这类阴损缠脉之毒,最有研究?或者,谁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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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丝引?”老者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异色,这次打量沈醉的时间更长,目光甚至在他身后的虚空停留了一瞬,仿佛在评估什么。“又是一个打听这玩意的……此毒诡谲,中者难察,一旦发作,几乎无救。研究它的人不多,敢说能解的,更少。”他顿了顿,“歇马驿里,或许有两个人知道些皮毛。一个是东头的瘸子李,他早年随军征讨西南土司,见识过一些古怪毒物,手札里可能有零星记载。另一个……是西边帐篷区的‘鬼婆’,她自称通灵,能与山中精怪沟通,手里有些来历不明的古方偏方,其中或许有涉及此类阴毒的。不过,”老者语气转冷,“这两个人,一个脾气古怪,认钱不认人,用药凶险;另一个神神叨叨,真假难辨,且与黑石会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找他们,风险自负。”
沈醉默默记下。“关于暖玉髓,哪怕是最虚无缥缈的传闻,或者可能相关的线索,比如出产的大致区域、相关的传说故事,任何信息,我都需要。价钱……我可以想办法。”
老者沉吟片刻,手指再次敲击起册子,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暖玉髓……传闻多与西南几处古老禁地有关。一是‘焚心谷’,地火终年不熄,时有毒烟喷发,深入者十死无生。二是‘冰魄渊’,位于极高雪山之巅,寒毒蚀骨,飞鸟难度。三是……‘哑巴林’。”
沈醉心头猛地一跳:“哑巴林?”
“不错。”老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幽光,“最古老的巫蛊传说里,哑巴林深处,有‘神殒之地’,地脉交汇,阴阳逆转,或有可能孕育此类违背常理之物。不过,这只是最荒诞不经的传言之一,且哑巴林的凶险,想必你也听说过。”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醉一眼,“这个消息,算我额外奉送。至于更具体的,比如如何进入这些禁地、可能存在的位置……那些信息,不是这点银子能买到的。”
沈醉沉默。哑巴林……又是哑巴林。暖玉髓的线索,竟然也指向那里。是巧合,还是必然?
“如果我想要关于哑巴林内部更具体的信息呢?”他试探着问。
老者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表情——一丝混合着惊讶和审视的古怪神色:“年轻人,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哑巴林的秘密,是歇马驿,乃至整个西南边陲最大的禁忌之一。黑石会经营此地多年,对哑巴林的探索从未停止,折进去的高手不计其数,至今所知也极为有限。而且……”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警告,“最近哑巴林不太平,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这个时候打听这个,很容易惹上杀身之祸,甚至牵连旁人。”
他话中的“旁人”,似乎意有所指。
沈醉心中一紧,想到了留在客栈的林晚。这老者,知道他不是一个人?还是闻风阁的消息网,已经敏锐到了这种地步?
“我明白了。”沈醉不再追问,起身,“多谢指点。”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更多,反而可能暴露更多。
“嗯。”老者重新低下头,看向手中的册子,仿佛沈醉从未存在过。
沈醉转身离开静室,走出闻风阁。外面阳光刺眼,喧闹的人声再次涌入耳中,他却觉得心头一片冰凉。
暖玉髓的线索渺茫,且与最凶险的禁地相连。治疗“千丝引”的希望,似乎又遥远了几分。
而哑巴林(毒林)的秘密,比他想象的牵扯更广,连黑石会这样的地头蛇都深陷其中,折戟沉沙。自己和林晚从那里逃出,会不会已经引起了某些势力的注意?
他想起昨夜独眼老头提到黑石会时忌惮的眼神,还有今早食客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必须尽快离开歇马驿。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他快步往回走,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先去东头找找那个“瘸子李”,看看能否得到关于“千丝引”更具体的压制或缓解之法,哪怕只是拖延时间。然后,补充一些必要的物资,立刻带着林晚南下,远离这片是非之地,再图后计。
然而,当他拐过街角,远远望见那栋歪脖子木楼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木楼门口,围着一群人。不是寻常食客,而是五六个穿着统一黑色劲装、腰佩刀剑的汉子,神色冷厉,隐隐将门口堵住。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从额角斜劈至下颌的魁梧大汉,正是食客口中提到的“老疤脸”!他抱着胳膊,独眼(另一只眼被刀疤穿过,只剩一个黑洞)正冷冷地扫视着进出木楼的人,几个想要进去的旅人被他们毫不客气地推开。
黑石会的人!而且看起来像是在找什么人。
沈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们的目标……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