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溪流走了整整一日,河岸逐渐平坦,水面也开阔起来。两岸开始出现被反复踩踏形成的、蜿蜒向南的小径。脚下的腐叶层变薄,露出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卵石和板结的泥土。空气中属于深山老林的、混合着腐烂与生机的原始气息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气味——牲口的膻臊、炊烟的焦糊、草木灰的烟火气,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劣质酒水和发酵食物混合的味道。
路,开始有了人间的痕迹。
沈醉的脚步稳健了许多,一日调息和相对安全的行进,让他的内伤恢复了三成。林晚小腿的伤口在翠髓兰和草药的共同作用下,已经收口结痂,紫黑色退尽,只是新生的皮肉还很脆弱,不能着力。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再涣散,倚在沈醉背上,默默观察着周围环境的变化。
太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而浑浊的橘红。前方的山势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坦的山间谷地出现在眼前。谷地中,沿着一条更宽阔、水流却更加浑浊湍急的河流,散落着数十间高矮不一的木楼竹屋。房屋大多简陋粗糙,有些甚至只是用原木和茅草胡乱搭建,歪歪斜斜,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更多的则是随意支起的帐篷和窝棚,拥挤在河边和道路两旁,形成一片杂乱无章的聚落。
人声、马嘶、犬吠、铁器敲打、货物碰撞……各种嘈杂的声响混在一起,随着晚风飘来,带着一股粗野而躁动的生命力。
歇马驿到了。
与预想中的安宁小镇不同,这里更像是一个临时拼凑起来的、巨大的、混乱的露天营地。目之所及,有穿着各色服饰、携带兵器的江湖客,有赶着骡马、满身风尘的行商,有衣衫褴褛、眼神警惕的山民猎户,甚至还能看到几个披着破旧袈裟、形容枯槁的僧侣。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马粪、劣酒和廉价脂粉的气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和铁锈味,混杂在晚炊的烟雾里。
这是一个法外之地,一个冒险家、逃犯、亡命徒和寻找机会者的汇聚之所。
沈醉在距离驿口还有百步的地方停下,将林晚放下,让她靠着一块半埋在地里的巨石休息。“在这里等我,别乱走,别跟任何人搭话。”他低声嘱咐,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驿口那片乱糟糟的景象。
林晚点点头,手不自觉地按在心口——那里,乳白色碎片被她用布条贴身系着,温凉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小心。”
沈醉整了整身上勉强能蔽体的破烂衣衫,将短刃藏在更顺手的位置,又将那几块碎银捏在掌心,这才深吸一口气,朝着驿口那片最喧闹的区域走去。
他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在这歇马驿,衣衫褴褛、带伤挂彩的人随处可见,多他一个不多。几个倚在木棚边喝酒的汉子瞥了他一眼,便又转回头去,继续用粗俗的语言谈论着某趟“生意”的得失。一个脸上涂着劣质胭脂、眼角已有细纹的女人,倚着竹楼栏杆对他抛了个媚眼,见他毫无反应,啐了一口,扭着腰走开了。
沈醉的目标很明确。他先找到一家门口挂着破旧葫芦、兼卖草药和劣酒的竹棚。店主是个独眼的老头,正就着油灯,用一把小锉刀打磨着几枚兽牙。
“掌柜的,收药材吗?”沈醉上前,声音平静。
独眼老头头也不抬:“看货。”
沈醉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沿途采摘、勉强炮制过的几株普通止血草和驱虫药,品相实在一般。“还有,打听点事。”
老头这才抬起那只浑浊的独眼,瞥了一眼布包里的草药,嗤笑一声:“这点破烂,喂马都嫌糙。”但目光在沈醉脸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看到他颈间不经意露出的、一道被毒藤刮擦留下的、泛着不自然青黑色的伤痕时,独眼眯了眯,“你想问什么?”
“哪里能找到干净的落脚处?还有,镇上最好的大夫或者药师在哪儿?”沈醉将布包推过去,又将掌心的一小块碎银放在旁边。
老头掂了掂碎银,独眼里闪过一丝满意,将草药和银子一起扫进柜台下的竹篓:“落脚?往里头走,河边那栋两层歪脖子木楼,老板娘姓扈,给钱就住,别嫌吵别嫌脏就行。大夫?”他嘿嘿笑了两声,露出焦黄的牙齿,“这鬼地方,受伤的比没伤的多,死得比活得多。真有点本事的,都给自己人瞧病,或者价钱高得吓死人。东头有个瘸子李,以前是军中医官,治外伤还行,就是脾气怪,爱用猛药,死活看天。西边帐篷区有个神婆,跳大神兼卖‘神水’,信的人也不少。”
沈醉皱了皱眉,这都不是理想的选择。“有没有……专精疑难杂症,或者对西南特有毒性有研究的人?”
独眼老头再次打量了他一番,这次目光更仔细了些,尤其在沈醉虽然破烂却质地尚可的靴子和腰间那把形制古朴的短刃上停留片刻。“疑难杂症?特有毒性?”他压低了声音,“小哥,看你也不像普通走山的。要问这个,你得去找‘闻风阁’。”
“闻风阁?”
“就在驿口最里面,挨着赌档那栋黑漆漆的三层木楼。”老头朝驿口深处努了努嘴,“那地方,卖消息,也收消息。只要付得起价钱,或者有他们感兴趣的东西,天南海北的秘闻、奇人异士的下落,都能打听到。不过……”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地方水深,背后是‘黑石会’的产业,进去的人,打听消息可以,别多问,别多看,更别惹事。”
黑石会……沈醉记下了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控制此地的一股势力。
“多谢。”沈醉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没有立刻去闻风阁,而是先按照独眼老头的指点,找到了河边那栋“歪脖子木楼”。楼确实歪斜得厉害,底层是喧闹的食肆,坐满了形形色色的粗豪汉子,猜拳行令声、叫骂声、女招待的调笑声不绝于耳。浓烈的酒气、汗臭和煮肉的油腻味道扑面而来。
老板娘扈三娘是个腰身堪比水桶、脸上抹着厚粉的中年妇人,正叉着腰站在柜台后,唾沫横飞地骂着一个打碎碗的伙计。见到沈醉,她一双吊梢眼上下扫了扫,毫不掩饰地皱了皱眉:“住店?上房一晚五钱,通铺一晚一钱,先付钱,后看房,概不赊欠。”
沈醉要了间最便宜的上房——实际上只是二楼一个靠着山墙、仅能放下一张板床和一个小桌的隔间,墙壁薄得能听到隔壁的鼾声和某些不堪入耳的动静。但至少,有个能暂时关上门的地方。
付了房钱,又额外多付了十文,让伙计送一盆热水和两份简单的饭食到房间。然后,他回到驿口,将林晚背了过来。
进入木楼时,引起了一些侧目。林晚虽然脸色苍白,衣衫不整,但眉眼间的清丽和不同于寻常山野女子的气质,还是吸引了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沈醉眼神冰冷地回视过去,手按在刀柄上,周身散发出一种经历过生死搏杀的凌厉气息,让几个蠢蠢欲动的汉子悻悻地收回了视线。
将林晚安顿在狭小却总算有瓦遮头的房间里,热水和饭食也送了上来。简单的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飘着几点油星的菜汤。两人默不作声地吃完,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但沈醉不敢休息。他让林晚先睡,自己则盘膝坐在门口的地板上,一边调息,一边警戒。
夜深了,木楼下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各种鼾声、梦呓和偶尔响起的、意味不明的短促声响。窗外,驿口的灯火并未完全熄灭,赌档的方向依然传来隐约的呼喝和骰子碰撞声。
沈醉在黑暗中睁着眼,脑中回响着独眼老头的话。
闻风阁。黑石会。
或许,那里能打听到关于“暖玉髓”的消息,或者找到能治疗林晚、或至少能稳住她伤势的人。但那种地方,龙蛇混杂,危险程度恐怕不亚于毒林。
他摸了摸怀中的铜匣,又碰了碰颈间的玉佩。
这些东西,绝不能轻易示人。至少在摸清此地深浅之前。
还有银子……所剩无几了。必须尽快找到赚钱的门路,或者……用其他方式换取所需。
他看了一眼床上蜷缩着睡去的林晚,她的呼吸平稳,但在睡梦中,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承受着无形的压力。
千丝引……三年……
时间,真的不多了。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很快又被驿口某个醉汉的嘶吼盖过。
歇马驿的第一夜,便在这样一种混杂着疲惫、警惕、焦虑和一丝微茫希望的情绪中,缓缓流逝。
而沈醉不知道的是,在他踏入这家歪脖子木楼,在他向独眼老头打听消息的时候,暗处已有不止一双眼睛,注意到了他这个带着重伤女子、气息沉凝、看似落魄却隐隐透着不凡的“外来者”。
在这片无法无天的土地上,任何一点不同寻常,都可能意味着机会,或者……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