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藤屋深影(1 / 1)

门内的黑暗,浓稠得仿佛有重量,沉沉地压在沈醉眉睫之上。那缕冷香丝丝缕缕,像无形的触手,缠绕着他,将他向那片未知的幽深中牵引。

“沈大哥……”林晚虚弱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沈醉回头,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示意阿大阿二照看好她。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混杂着毒瘴气、血腥味和那奇异冷香的空气压下去,握紧手中的玉佩——此刻它冰凉沉寂,再无半分异动——然后,抬脚,跨过了那道低矮的门槛。

光线在身后瞬间被切断。

不是寻常的昏暗,而是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空气骤然变得不同,外面毒林那种无处不在的湿腐甜腥气被完全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洁净”感。并非花草芬芳,而是像某种经过无数次淬炼、过滤掉所有杂质后的空寂,冷冽,带着陈年木料、干枯草药和……一丝极淡的、类似金属锈蚀的味道。

眼睛完全失去了作用。沈醉站在原地,没有贸然移动。他调动起全身感官,耳力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黑暗中最细微的声响。

没有呼吸声。至少,没有属于活人的、明显的吐纳。但有一种极其低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窸窣声,像是极轻的蚕食桑叶,又像是什么细小坚硬的东西在缓缓摩擦,从四面八方传来,时断时续。还有一种更低的、几乎融入背景的嗡鸣,频率古怪,听得久了,让人太阳穴微微发胀。

“向前五步。”那个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近在咫尺,却又似乎飘忽不定,回荡在狭窄的空间里。

沈醉依言,抬脚。脚下并非预想中的泥地或木板,触感有些弹性,带着细微的纹路,像是踩在某种紧实编织的植物纤维上,平稳无声。他数着自己的步子,一、二、三、四、五。

停下。

“左转,伸手。”

他向左转了九十度,缓缓抬起手臂,向前探去。指尖在黑暗中摸索,很快触碰到一片冰冷、光滑的平面。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触感更接近某种打磨过的硬质兽骨或玉石,边缘圆润。他手掌贴上去,掌心传来微微的凉意。

“这是‘沉影木’,能隔绝内外气息,也能吸收微弱光线。”女子的声音解释道,依旧不带什么情绪,但沈醉敏锐地察觉到,她似乎就在这块“沉影木”的后面不远处,“你手中的‘同心珏’,从何而来?”

同心珏?沈醉心中一动,原来这玉佩有名字。

“家师临终所赠。”他如实回答,声音在密闭的黑暗中显得有些闷,“只言与在下来历有关,命我随身携带,不可遗失。在下沈醉,不知姑娘……”

“来历?”女子打断了他,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近乎尖锐的质疑,尽管很快又压了下去,“他……你师父,可还说了别的?关于这珏,关于它的另一半?”

沈醉摇头,随即意识到黑暗中对方可能看不见,开口道:“未曾。师父只道我襁褓之中被他拾得,除这玉佩,别无他物。”他顿了顿,补充道,“师父乃江湖游医,姓莫名回春,已于六年前病故。”

黑暗中陷入沉默。只有那窸窣声和低频嗡鸣依旧持续。

良久,女子才再次开口,声音里那丝尖锐的质疑化为了某种深沉的、几乎能将人淹没的倦怠与苍凉:“莫回春……没听过。江湖游医……他倒是会捡。”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不可闻,更像是一句说给自己的叹息。

“姑娘认得此物?认得……它的另一半?”沈醉忍不住追问。这可能是他身世唯一的线索,也是此刻能否活命的关键。

“何止认得。”女子语气复杂难明,“它本是一对。阳珏主生发,温润养脉;阴珏主肃杀,御毒驱邪。以血脉为引,双珏共鸣,可辟百毒,掌生机。”她的声音似乎更近了些,沈醉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气流拂过面颊,“你身上所佩,是阳珏。而我颈间所悬,是阴珏。”

双珏共鸣!沈醉想起之前玉佩的脉动与林中微光的呼应。原来如此。

“你是说,我与姑娘你……”

“血脉之说,未必作准。”女子再次打断,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清,甚至更添几分疏离,“双珏失落多年,流落何人手中亦未可知。持有阳珏,未必便是‘他’的后人。”

沈醉听出了她言语中的回避与某种深藏的忌惮。她口中的“他”,是谁?

“姑娘引在下来此,不只是为了辨认这玉佩吧?”沈醉换了个问题,“外面在下的同伴身中鬼面藤之毒,危在旦夕,姑娘既能御使万毒,想必也有解毒之法?若能施以援手,沈醉感激不尽,任何条件,只要在下能做到……”

“条件?”女子的声音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这片林子,从不同闯入者谈条件。毒,是警告,也是筛选。能活到遇见我,见到这同心珏,是你们的造化,也是劫数。”

她话锋一转:“鬼面藤毒并非无解。井边那丛‘翠髓兰’,取其中心三寸嫩茎,捣出汁液,一半外敷伤口,一半内服。井中之水,每日取一瓢,分三次饮下,可缓蚀脉之苦。七日之内,不得动用真气,否则毒入心脉,神仙难救。”

沈醉心中一喜,连忙记下:“多谢姑娘指点!”

“不必谢我。”女子淡淡道,“指路,是看在同心珏的份上。但你们能否安然走出这片林子,仍要看你们自己的命数。”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拿了翠髓兰,沿井后那条被‘息影草’覆盖的小径离开。息影草能掩盖你们身上的生气和血气,让你们在三个时辰内,避开林中大多数毒物的主动窥探。三个时辰后,药效消散,你们需得自行找到出路。”

沈醉心中一凛。这只是暂时的庇护,并非生路保证。

“姑娘,这片毒林……”

“此地之事,非你等外人该问。”女子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同心珏既现,有些因果便已扰动。你们速速离去,于你,于我,都是最好。”

沈醉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压力再度袭来,比之前在林中更加凝实、更具针对性。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注视着他,评估着他的每一个反应。

他知道,再问下去,恐怕真的触怒这位神秘莫测的女子,连这暂时的庇护都会失去。

他抱拳,尽管黑暗中对方未必看见:“在下明白了。多谢姑娘赐药指路。今日之事,沈醉铭记,他日若有机会……”

“不会有他日。”女子斩钉截铁,“离开此地,忘了这一切,忘了这玉佩的关联,或许还能得个善终。若心存妄念,再踏足此地,或以此珏招摇……万毒噬心,将是你们最轻松的结局。”

话语中的森然寒意,让沈醉脊背发凉。这绝非虚言恫吓。

他不再多言,再次道谢,然后凭着记忆和感觉,转身,摸索着向门外退去。脚下的编织物柔软而稳固,那窸窣声和低频嗡鸣似乎在他移动时微微加剧,又很快平息。

就在他即将退出门槛,重新感受到外界那微弱光线的刹那,女子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都要飘忽,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直直刺入沈醉耳中:

“告诉你那姓林的同伴,‘千丝引’的暗伤,非西南‘暖玉髓’不可解。若不想三年后经脉寸断而亡,趁早打算。”

沈醉脚步猛地一顿,豁然回头。

门内,黑暗依旧。那缕冷香,却已消散无踪。

只有这句话,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某种宿命般的冰冷预告,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深吸一口外面带着毒瘴味的空气,大步走出藤屋。

阳光(或者说,毒林中那惨淡的光斑)重新落在身上,竟让他有种恍如隔世之感。林晚、阿大阿二急切的目光投来,他来不及细说,只快速道:“找到解药了,先救林晚。”

他快步走到井边那丛翠髓兰旁,依照指示,小心翼翼取下中心嫩茎。嫩茎断口处溢出晶莹如翡翠的汁液,清香扑鼻。他不敢怠慢,迅速捣碎,一半敷在林晚伤口,一半喂她服下。林晚腿上那触目惊心的紫黑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了蔓延,甚至微微淡去了一些。

阿大阿二见状,脸上都露出喜色。

沈醉却心头沉重。他一边帮林晚处理伤口,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将女子关于“千丝引”暗伤的话转述给她。

林晚原本因解毒而稍有缓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中涌起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她嘴唇哆嗦着,看向沈醉,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只是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醉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先离开这里再说。”

他抬头,看向藤屋后方。那里果然有一条几乎被与周围腐叶同色、但叶片边缘带着银灰色细线的矮草覆盖的小径,蜿蜒通向雾林深处。

息影草。

三个时辰。

他背起虚弱但毒素暂时被遏制的林晚,对阿大阿二沉声道:“我们走。”

四人不敢耽搁,踏上了那条被奇异小草覆盖的小径。脚步落下,那些银灰色细线的草叶轻轻摇曳,散发出一种清凉的、类似薄荷却更淡雅的气息,将他们周身包裹。

回头望去,那口青石井、那丛翠髓兰,以及那座漆黑的藤屋,静静立在空地中,渐渐被重新合拢的雾气吞没,仿佛从未出现。

只有怀中那枚同心珏,贴着心口,冰凉依旧。

而那句关于“千丝引”和“暖玉髓”的警告,如同最深的烙印,刻在了沈醉和林晚的心头。

前路未知,毒瘴未散。

但有些真相的种子,一旦被惊动,便注定要破土而出,哪怕迎接它的,是更加凶险的狂风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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