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绝岭寒踪
兽皮斗篷粗糙厚重,随着楚暮的步伐,摩擦着他遍布毒纹的皮肤,发出沙沙的声响。风雪虽歇,但高岭之上的严寒更甚,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又在接触到斗篷边缘时,被那层松脂苔藓混合的隔层无声吸收、扭曲。他像一头沉默的、背负着幼崽在绝境中迁徙的凶兽,每一步都踏得深而稳,在齐膝深的雪原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旋即又被夜风卷起的雪尘悄然掩盖。
沈珏的重量轻得像一片羽毛,伏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头靠在他颈侧,冰冷的面颊偶尔无意识地蹭过他裸露的、同样冰冷却坚硬的脖颈皮肤。她的呼吸极轻,大部分时间都陷入一种半昏半醒的、节省体力的假寐状态,只有那根清晰的联结,持续传递着她虚弱的生命脉动和体内枯荣引生机艰难复苏的微澜。
楚暮的毒力在体内缓慢运转,如同永不停歇的冰冷熔炉,不仅提供着持续的力量,更敏锐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风雪声,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远处冰层开裂的闷雷,以及……更深处,某种更加晦涩、与“冰骸渊隙”气息隐约相似、却又更加古老蛮荒的空间滞涩感。
东北方向,灵魂中“墟蜃”烙印的指向越来越清晰,几乎化为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召唤。而掌心的“镇匙”白光,也与之隐隐共鸣,散发着温和却坚定的波动。
那里,必然有着与“墟蜃”、与“镇匙”、与这片冰雪绝地紧密相关的重大秘密。
但他们不能直线前进。身后可能的追兵,如同悬顶的阴影。楚暮选择了一条极其曲折的路线,时而攀上陡峭的冰崖,时而潜入深邃的雪谷,时而沿着野兽踩出的、几乎被风雪掩埋的险峻兽道迂回。
他必须确保留下的痕迹足够混乱,足够误导任何追踪者。同时,也要为背伤需要休养的沈珏,寻找相对安全、可以短暂停留的落脚点。
一日一夜的跋涉后,他们进入了一片更加险峻的区域。这里不再是连绵的雪岭,而是犬牙交错的冰蚀峰林。无数尖锐如剑的灰黑色岩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峰体被万年冰川侵蚀得千沟万壑,覆盖着厚厚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冰壳。寒风在峰林间呼啸穿梭,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卷起细密如刀的冰晶雪沫。
这里的地形极其复杂,视线受阻,声音混乱,是摆脱追踪的绝佳场所,却也隐藏着更多的自然凶险——雪崩、冰隙、落石,以及潜伏在冰洞岩缝中、适应了极端严寒的凶猛妖兽。
楚暮在一处背风的、由两块巨大冰岩交错形成的狭窄缝隙中,将沈珏放下,让她靠在冰壁上休息。他出去片刻,用短匕凿开冰层,取了干净的冰雪回来,用体温(毒力微热)融化,喂她喝下。又给她服下一点路上采集的、勉强有温补之效的耐寒草根。
沈珏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清醒了许多。她默默喝下水,服下草根,目光透过冰岩缝隙,望向外面那片狰狞的冰峰世界。
“……这里的气息,很乱。”她低声道,声音虽然虚弱,却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洞察,“不仅仅是寒冷和险峻。地脉走势……被扭曲过。很久以前。”
楚暮点头。他的毒力感知也捕捉到了那种异常的、仿佛被巨力蛮横搅动过的地气脉络,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极其淡薄的、与“蚀念之雾”性质接近、却更加狂暴的空间乱流痕迹。
“像是……大战的遗址。”沈珏补充道,眉头微蹙,“很古老的大战。残留的痕迹,与‘净蚀’和‘蚀’的力量都有关联。”
楚暮心中凛然。净蚀宗与“蚀”之力的古老战争?这与“墟蜃”、“渊眼”的传说,似乎能串联起来。这片看似荒芜的冰峰绝地,很可能在远古时期,是一处重要的战场,甚至可能就是某处“两界之痕”爆发或被封印的地点之一。
难怪“墟蜃”烙印和“镇匙”都指向这里。
短暂的休息后,他们必须继续前行。在这样暴露的冰峰地带停留过久,很容易成为目标。
楚暮重新背起沈珏,钻出冰岩缝隙。他选择了一条更加隐蔽、也更加危险的路线——沿着冰峰之间狭窄的、被阴影覆盖的冰隙和雪檐下方移动。
光线昏暗,脚下是万年坚冰,湿滑无比,两侧是刀削般的冰壁,头顶是悬垂的、随时可能崩塌的雪檐冰柱。楚暮将毒力凝聚在手脚,指爪刺入冰层,如履平地。但背负一人,在这等险地穿行,仍需全神贯注,步步惊心。
沈珏伏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肌肉的每一次绷紧与放松,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尽管那心跳的频率比常人慢得多,却异常有力),甚至能透过联结,隐隐感受到他那冰冷意志下,为保护她而绷紧的专注与警惕。
这是一种极其陌生的体验。从小到大,她习惯了独立,习惯了背负师门的期望与秘密,习惯了独自面对危险与困境。像这样,将自身的安危完全托付给另一个人(尤其还是这样一个身份不明、气息诡异、与自己命运诡谲纠缠的男子),被动地依附于他的力量和决策,是她从未有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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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深处,有一丝本能的抗拒与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难以理清的……信任与依赖。这信任并非凭空而来,而是历经毒林共生、墟蜃幻境、冰渊铸匙等一次次生死与共、绝境扶持后,潜移默化累积而成的。她知道,至少在目前,他是她唯一的倚靠,也是唯一可能与她共同揭开迷雾、面对未知的人。
她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令人眩晕的险峻冰隙,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配合着楚暮掌心(此刻托在她腿弯处)偶尔渡来的一丝温和白光能量,全力催动枯荣引,加速恢复。
突然,前方冰隙转弯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风声或冰裂的窸窣声!
楚暮的脚步瞬间停住,身体紧绷如弓,毒力感知如同潮水般向前涌去!
不是人类!是某种……多足、甲壳、在冰面上移动迅速的生物!而且不止一只!它们似乎潜伏在转弯处的冰壁凹陷或冰柱之后,散发着冰冷、饥饿、带着淡淡腥气的生命波动!
冰蛛?还是其他冰原特有的掠食毒虫?
楚暮缓缓将沈珏放下,挡在她身前,右手悄然从斗篷下伸出,暗紫色的掌心紧握,一缕凝练的毒力已然在指尖吞吐。左手则按在腰间的短匕柄上。
他示意沈珏保持绝对安静。
窸窣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甲壳摩擦冰面的细微声响。
紧接着,拐角处,探出了几颗拳头大小、覆盖着冰蓝色甲壳、复眼幽绿、口器不断开合的狰狞头颅!正是冰原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群居毒虫——冰噬蜈!它们通常群体行动,口器能分泌麻痹神经、腐蚀血肉的冰毒,甲壳坚硬,行动迅捷,是冰峰地带顶级的掠食者之一!
看到楚暮和沈珏,这几只探路的冰噬蜈复眼中幽光一闪,发出尖锐的嘶鸣!顿时,后方传来更多、更密集的爬行声!至少有数十只,甚至更多!
“退后!”楚暮低喝一声,左手短匕已然出鞘,右手则朝着最先扑来的几只冰噬蜈,屈指一弹!
一缕凝练的、深紫近黑的毒力,如同离弦之箭,无声无息地射向最前方那只冰噬蜈的复眼!
“噗!”
毒力精准命中!那冰噬蜈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坚硬的冰蓝色甲壳如同遇到了克星,瞬间被腐蚀出一个黑洞,整个头颅连同小半个身子,在眨眼间融化、碳化、化为一滩冒着刺鼻青烟的黑色粘液!
这恐怖的一幕,让后续涌来的冰噬蜈群为之一滞!
然而,虫群的数量实在太多,短暂的停顿后,更加疯狂的嘶鸣响起,剩余的冰噬蜈如同蓝色的潮水,从拐角处汹涌而出,朝着楚暮和沈珏扑来!它们似乎被同伴的惨死彻底激怒,口气中喷出淡蓝色的冰毒雾气,瞬间弥漫了狭窄的冰隙!
楚暮眼神冰冷,不退反进!他左手的短匕化作一片寒光,精准地斩断几只扑到近前的冰噬蜈的节肢和口器!右手的毒力则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次弹指或挥掌,都有一两只甚至三四只冰噬蜈瞬间化为脓水!
他的动作并不迅疾如电,却异常精准、高效,充满了杀戮的美感与冷酷。毒力所过之处,冰噬蜈的甲壳和冰毒如同纸糊般不堪一击。他甚至刻意控制着毒力的范围和强度,避免波及身后的沈珏和破坏冰隙结构引发雪崩。
沈珏靠在冰壁上,看着楚暮在虫群中如同闲庭信步般收割生命,看着他暗紫色的毒力在冰蓝色虫潮中绽放出死亡的花朵,心中震撼无言。她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而高效的杀戮方式。那毒力的霸道与精准,远超她以往对“毒”的认知。这与她师门所追求的“净化”、“生机”之道,截然相反,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
但此刻,这力量却在保护着她。
冰噬蜈的数量虽多,但在楚暮这堪称克星般的毒力面前,损失惨重。短短几十息,冰隙中便堆积了数十滩冒着青烟的黑色粘液和残破的虫尸,刺鼻的腥臭与焦糊味弥漫。
剩余的冰噬蜈终于感到了恐惧,嘶鸣声变得混乱,开始向后溃退。
楚暮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看着虫群狼狈退去,直到冰隙中再无活着的冰噬蜈,只剩下满地的狼藉。
他甩了甩右手,将沾染的粘液用毒力蒸发干净,转身看向沈珏。
沈珏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显然被这突如其来、又迅速结束的战斗惊动了心神。她看着楚暮那双依旧平静、却仿佛沉淀了更多冰冷与毁灭的眼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楚暮走到她身边,检查了一下她周围,确认没有漏网的毒虫,才低声道:“没事了。这里血腥味太重,不能久留。”
他重新背起沈珏,快速穿过这片布满虫尸的区域。
冰隙前方,豁然开朗,竟然通向一个被数座冰峰环绕的、相对隐蔽的冰封山谷。谷地平坦,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中央有一个不大的、已经完全封冻的冰湖,湖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四周嶙峋的冰峰和灰暗的天空。
而在山谷最内侧的冰壁下,隐约可见一个被巨型冰柱和积雪半遮掩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边缘的冰层呈现出不规则的断裂状,像是天然形成,又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破开。
楚暮停下脚步,毒力感知全力探向那个洞口。
没有活物气息。但洞口深处,却传来一股比冰隙中更加清晰、更加浓郁的……空间波动,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他掌心的“毒髓”和“镇匙”白光都微微悸动的……熟悉而又陌生的召唤感。
“那里……”沈珏也察觉到了异常,伏在他背上,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