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雪岭星语
风雪渐歇,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惨淡的星光,斜斜地照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寂静森林里。楚暮抱着沈珏,坐在那棵巨大云杉树下,背靠着粗糙冰冷的树干。他用那件残破的毒力外袍将她裹紧,又解开自己仅存的里衣(同样被毒力浸染得坚韧),覆在她胸前,试图隔绝更多的寒意。
怀中的人,呼吸绵长了些,但依旧微弱。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唇上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显露出方才的惨烈代价。她的眉头不再紧蹙,却也没有舒展,仿佛沉入了一个遥远而疲惫的梦境。那根联结传来的波动,平稳却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虽未熄灭,却随时可能被吹散。
楚暮不敢放松。他将左手掌心(融入“镇匙”白光的那只)轻轻贴在她的后心,小心翼翼地将那白光散发出的、温和而稳固的能量波动,一丝丝引导、渗透进她的经脉。不是疗伤——那白光并无治愈之效——而是试图用这股“稳定”、“包容”的力量,去抚平她体内因过度消耗和封印反噬而紊乱不堪的生机气机,为她自身枯荣引的缓慢复苏,创造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
这是一个极其细致且耗神的过程。楚暮必须全神贯注,控制着白光能量的强度和流向,避免与沈珏自身的枯荣引生机产生冲突,更要避开她体内那些因“锚定”封印而产生的、与灰雾和冰蚀之力相连的脆弱节点。
时间在无声的守护中流逝。星光流转,夜色渐深,寒意更重。
沈珏的身体在他怀中无意识地动了动,似乎感到了些许温暖与安定,蜷缩得更紧了些,冰凉的额头无意识地抵在了他裸露的、布满暗紫毒纹的胸膛上。
那冰冷柔软的触感,让楚暮的身体微微一僵。他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苍白的侧脸和长长的睫毛,心中涌起一丝极其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感觉。不是情欲,更像是一种……混杂着沉重责任、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某种更深层、连他自己都无法理清的牵扯。
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被星光勾勒出的、连绵起伏的雪岭轮廓。思绪纷乱。
“冰骸渊隙”中的经历,那远古“渊瞳”守望者的骸骨,那惊险铸就的“镇匙”雏形……一切如同梦幻,却又无比真实地改变了他。他拥有了这具近乎非人的毒躯,掌握了一丝毁灭与诡异并存的力量,甚至手心还融入了那关乎重大封印的“钥匙”。
但这力量的代价,是与沈珏更深的捆绑,是灵魂中“墟蜃”烙印的悬剑,是前路更加扑朔迷离、危险重重的迷雾。
黑衣人不会罢休。“净蚀宗”、“渊眼”的秘密远未揭开。那“镇匙”雏形虽成,但要真正“永固此隙”,乃至应对其他可能的“两界之痕”,显然还需要更多。沈珏师门的纠葛,她自己的身世谜团,也如同一团乱麻。
而沈珏……楚暮的目光再次落回她脸上。她醒来后,会如何看待这一切?如何面对他这具人不人、鬼不鬼的毒躯?如何面对他们之间这越发复杂难解的关系?
他不知道。
夜风穿过林隙,卷起细碎的雪粉,打着旋儿。四周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缓慢的心跳,和怀中人微弱的呼吸。
忽然,沈珏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楚暮立刻收回心神,凝神注视。
一下,又一下。
她的眼睑,如同挣扎着要破开冰封的蝶翼,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是惯有的空洞与迷蒙,仿佛神魂还滞留在某个冰冷的深渊。星光映入她幽深的瞳孔,却没有焦点。
楚暮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左手掌心贴在她后心的位置,白光能量的输送更加平稳柔和。
沈珏的视线,在虚空中茫然地游移了片刻,才终于,极其艰难地,落到了楚暮的脸上。
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依旧虚弱,却不再涣散。那里面,有看到他的瞬间一丝本能的放松,有对自身处境的茫然,有消耗过度的疲惫,但很快,便沉淀为一种熟悉的、极力维持的平静与审视。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流声。
楚暮将水囊凑到她唇边,里面是融化的雪水,带着一丝他的体温(毒力循环的微热)。沈珏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喝了几口,喉咙里发出吞咽的轻响。
喝了水,她似乎恢复了一丝说话的力气。目光从楚暮脸上移开,缓缓扫视四周——被冰雪覆盖的森林,那棵巨大的云杉,以及……不远处那个已经平静许多、但仍散发着淡淡寒气的洞口。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显然,她认出了这里,也回忆起了之前的事情。
“……成……功了?”她的声音破碎沙哑,如同老旧的风箱,却带着一丝清晰的疑问和确认。
楚暮点了点头,言简意赅:“‘镇匙’雏形,暂时稳住了下面的裂隙。你……”他顿了顿,“消耗太大。”
沈珏的目光落回他脸上,又缓缓下移,落在他紧贴着自己后心的左手上,似乎感觉到了那股温和稳定的能量波动。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像是惊讶,像是深思,又像是……某种更深的忧虑。
她没有问他是如何做到的,也没有问“镇匙”的具体形态。只是沉默了片刻,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仿佛连这个动作都耗费了她不少力气。
“你……”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他赤裸的、布满暗紫色毒纹的上身,尤其是那狰狞可怖、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奇异力量感的右手,以及他明显与常人不同的气息,“……变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是恐惧、厌恶,还是别的什么。
楚暮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同样平静。“置之死地,别无选择。”他没有解释细节,那过程太过惨烈,也太过非人。
沈珏没有再问。她似乎接受了他这个答案,或者说,她此刻的状态,也不允许她深入探究。她闭上眼,似乎在默默感受自身的状况,调动着体内那微弱的枯荣引生机,配合着楚暮掌心传来的白光能量,缓慢地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下来。只有风声,雪落声,和彼此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良久,沈珏再次睁开眼,目光投向那幽深的洞口方向,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决断的意味:“此地……不可久留。封印虽暂稳,但气息已被扰动。那些人……迟早会寻来。”
楚暮自然明白。那些黑衣人有追踪的手段,之前可能被大雪和此地的异常气息暂时迷惑,但一旦天气好转,或他们调整策略,找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你的身体,能走吗?”楚暮问。
沈珏尝试着动了动手脚,眉头因疼痛而微微蹙起。“很勉强……但,必须走。”她看向楚暮,“东北方向……还有感应吗?”
楚暮点头。灵魂深处的“墟蜃”烙印,以及与“镇匙”雏形的微弱联系,都清晰地指向东北方更深处,那片风雪弥漫、山岭叠嶂的未知区域。
“那里,可能就是‘镇匙’真正归属之地,或者其他关键所在。”沈珏低声道,“也是……我师门记载中,一处可能的‘归处’。”
归处?楚暮心中微动。是指安全的庇护所?还是……别的什么?
沈珏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我需要时间恢复。路上,必须避开追踪,寻找安全所在。你……”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异于常人的身躯和气息上,“……也需要遮掩。”
楚暮明白她的意思。他此刻的外表和气息,走到哪里都如同黑夜中的明灯,太过显眼。
“有办法。”他想起之前那件深灰色斗篷,虽然残破,但材质特殊,似乎有一定遮蔽气息的效果。不过那斗篷太小,无法完全覆盖他。“先离开这里。路上再想办法。”
沈珏点头同意。
楚暮先小心地将沈珏扶靠树干坐稳,自己则快速在周围搜集了一些东西——坚韧的藤蔓(用毒力稍稍处理使其更加柔韧),几块相对完整的兽皮(来自之前那头雪狼),还有一些干燥的松脂和苔藓。
他将兽皮用藤蔓粗糙地缝合成一件简易的、带兜帽的斗篷式外衣,虽然丑陋,但足够宽大,能将他从头到脚大致罩住。外衣内侧,他用毒力将那些松脂和苔藓混合,涂抹在关键部位,形成一层薄薄的、能吸收和扭曲自身毒力气息的隔层。
做完这些,他穿上这件怪异的“伪装”,又将“毒髓”珠子用兽皮和藤蔓牢牢固定在右手掌心(方便随时取用),古剑和短匕则藏在斗篷内侧。
最后,他回到沈珏身边,用剩余的藤蔓和厚实的枯草,为她编了一个简陋的、可以背在身后的“背篓”式座椅,里面垫上柔软的苔藓和那件残破的毒力外袍。
他将沈珏小心地抱起,放入“背篓”中,再用藤蔓将她和自己固定在一起,确保她不会滑落,又留出足够的活动空间。
沈珏整个过程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配合,苍白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当楚暮背起她,开始迈步时,她的身体还是不可避免地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将头轻轻靠在他宽阔却异常坚硬冰冷的后背上。
隔着粗糙的兽皮和衣物,两人都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尽管楚暮的体温异于常人)和心跳。那根联结,在身体的紧密接触下,也变得格外清晰。
“走了。”楚暮低声道,辨明方向,背着沈珏,踏着没膝的积雪,一步步,走进了东北方向那片更加深邃、更加未知的冰雪山林。
星光,在他们身后,静静地洒落在那个逐渐远去的洞口,和那棵沉默的云杉之上。
前方,是连绵的雪岭,无边的黑夜,和一条注定布满荆棘与未知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