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道灰影,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的烟雾,扭曲着,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穿过灰暗与灰白的交界,朝他们急速逼近。冰冷、空洞、充斥着纯粹的“空寂”与吞噬欲望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水先一步涌来,让刘镇南和沐沧同时感到神魂一阵刺痛。
逃?来不及了。噬墟兽的速度远超他们此刻的状态,更何况刘镇南还背着林素衣,沐沧重伤在身。
“不能逃!在净壤气息边缘,它们的力量会受到部分压制,我们还有一线机会!若是逃向‘隙’深处,十死无生!”沐沧强压伤势带来的痛苦,语速极快,声音带着决绝,“刘道友,我有一残阵,或可阻它们一阻,但需时间布设,且需道友为我护法,争取十息!”
生死关头,容不得犹豫。刘镇南瞬间做出判断,沐沧是唯一对噬墟兽有所了解的人,此刻必须信他。“好!如何做?”
沐沧也不废话,用未受伤的手猛地一拍自己胸口,喷出一小口泛着淡淡清光的本命精血,那精血并未散去,反而在他指尖牵引下,于空中迅速勾勒出数个玄奥的符文。他脸色又苍白了几分,气息更见萎靡,但眼神却锐利起来。“以此地为基,布‘小清净障’,可借此地沉淀之气,短暂隔绝墟力,迟滞它们。但此阵需持续注入清净之力维持,我此刻力有不逮,只能靠阵法自身积蓄的这点精血和此地气息支撑片刻。这十息内,它们会被阻在阵外,但会疯狂攻击阵法。道友需在我布阵时,务必护我周全,阵法成后,我们立刻向净壤核心冲,进了净壤范围,这些低级噬墟兽便不敢深入!”
说话间,他指尖精血所化符文已闪电般没入脚下灰白沙地。沙地微微一亮,一股比周围环境更加凝聚的“清净沉淀”气息被引动,以两人为中心,一个直径约三丈的淡白色光罩迅速升起,光罩上符文流转,散发出一股令人心神宁静、排斥“空寂”的气息。
几乎在光罩成型的刹那,四道灰影已扑至近前。
离得近了,刘镇南才看清这些“噬墟兽”的模样。它们并无固定形态,像是由最精纯的“归藏隙”灰暗气息凝聚而成,不断扭曲变幻,时而如张牙舞爪的雾兽,时而如翻滚的阴影。唯有一双双或大或小、毫无情感波动的灰色“眼睛”,冰冷地锁定着光罩,尤其是光罩内沐沧背后那闪烁的“墟痕”,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
最先一头体形稍大的噬墟兽,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猛地撞在淡白光罩上。
“嗤——”
如同冷水泼进热油,灰暗雾气与清净光罩接触的瞬间,发出剧烈的侵蚀声响。光罩剧烈摇晃,光芒暗淡了一分,表面的符文一阵狂闪。那噬墟兽体表的灰雾也被消融了不少,但它毫不在意,反而更加兴奋,整个躯体贴在光罩上,如同水蛭般疯狂蠕动、侵蚀。其他三头噬墟兽也如法炮制,从不同方向扑上,用身体撞击、侵蚀着光罩。
光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沐沧身体一晃,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这“小清净障”本就仓促布下,靠他精血和此地气息激发,威力有限,在四头噬墟兽的疯狂侵蚀下,恐怕支撑不了十息。
“刘道友!”沐沧急喝,他正全力维持阵法,无法分心他顾。
刘镇南早已将林素衣轻轻放在光罩中心最安全的位置,自己则一步踏出,挡在沐沧身前,面朝光罩外疯狂攻击的噬墟兽。他体内刚刚恢复不多的、经由石罐转化的寂灭之力全力运转,《踏虚步》蓄势待发,但心头却无比沉重。以他现在的状态,任何攻击对这纯粹由墟力构成的怪物恐怕都收效甚微,而他的力量也支撑不了几次像样的攻击。
硬拼绝无胜算。必须另辟蹊径。
他目光死死盯着最近处那头正在疯狂侵蚀光罩的噬墟兽,看着它体表不断与清净光罩互相湮灭的灰雾,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些怪物以墟力为食,追逐“墟痕”,本质是极度凝聚的“空寂”墟力结合了某种本能。自己的寂灭之力虽也源自“墟”,但经过石罐转化,相对温和,更偏向于“容纳”与“沉寂”,而非纯粹吞噬的“空寂”。石罐能转化此地墟力,那能否……影响甚至“干扰”这些墟力构成的怪物?
眼看光罩已摇摇欲坠,最多再撑两三息。刘镇南眼中厉色一闪,决定行险一搏!
他并未直接攻击噬墟兽,而是猛地催动眉心那黯淡的印记,将体内近乎所有的寂灭之力,连同对“墟”的感悟,毫无保留地灌注进怀中的奇异石罐!他并非要催动石罐攻击,而是试图以自身为引,最大程度地激发石罐那“容纳”与“归墟”的真意,并将其特性——尤其是那种能转化、抚平狂暴墟力,使其“沉淀”的特性——释放出来!
“嗡……”
石罐得到刘镇南几乎孤注一掷的催动,罐身微微一震,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能包容万物的微弱波动,以刘镇南为中心,悄然荡开。这波动极其隐晦,甚至不如那“小清净障”的光罩显眼,但在掠过那几头噬墟兽时,异变发生了!
那几头正在疯狂侵蚀光罩的噬墟兽,动作同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滞。它们体表不断翻涌的灰暗雾气,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抚过”,翻滚的势头莫名地缓和了一丝,那种纯粹“吞噬”、“空寂”的意念,也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尤其是距离刘镇南最近、正在侵蚀他正面光罩的那头噬墟兽,其贴附在光罩上的“躯体”表面,甚至隐隐有极其细微的灰点凝聚,仿佛要“沉淀”下来,脱离其主体。
就是现在!
刘镇南在石罐波动荡开的瞬间,早已蓄势待发的身体动了!他没有动用珍贵的寂灭之力进行远程攻击,而是将最后的力量全部灌注双腿,《踏虚步》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如同一道鬼魅般的灰影,竟在光罩破碎前的刹那,主动冲出了即将溃散的“小清净障”!
“刘道友!”沐沧大惊失色,以为刘镇南要独自逃离或拼命。
然而刘镇南的目标并非任何一头噬墟兽。他的身影快得带起残影,目标是——那头受到石罐波动影响最明显、体表出现细微“沉淀”迹象的噬墟兽侧后方,一片相对空旷的沙地!
他的动作吸引了所有噬墟兽的注意。对于这些依靠本能和“墟痕”吸引行动的怪物而言,一个主动离开“清净”庇护、身上带着精纯寂灭之力波动的活物,显然比那个即将破碎的光罩和里面的“墟痕”持有者更具诱惑——至少暂时如此。
离他最近的两头噬墟兽立刻放弃了对光罩的攻击,灰影扭曲,朝着刘镇南扑来。另外两头似乎犹豫了一瞬,但在本能驱使下,也分出了一头转向刘镇南。
压力骤减!“小清净障”得到喘息之机,光芒虽然依旧黯淡,但溃散的速度明显减缓。
沐沧瞬间明白了刘镇南的意图——引开部分噬墟兽,为他争取时间,也减少正面压力!他不敢怠慢,趁此机会,猛地咬牙,再次喷出一小口精血融入阵法,勉强将即将崩溃的光罩又稳固了一丝,同时朝刘镇南吼道:“它们惧精纯沉淀之气与剧烈变化之寂灭!攻其核心灰眼!”
刘镇南闻言,身形在沙地上急速变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一头噬墟兽的扑击。那噬墟兽扑空,灰雾般的躯体扫过沙地,留下一道被侵蚀的痕迹。另一头噬墟兽已从侧方袭来,灰雾弥漫,带着吞噬生机的寒意。
刘镇南此刻力量几乎耗尽,全凭《踏虚步》的精妙和一股狠劲在支撑。他眼神冰冷,面对侧方袭来的灰雾,不仅不躲,反而脚下一蹬,速度再增三分,合身撞入那弥漫的灰雾边缘!
噬墟兽的灰雾具有强烈的侵蚀性,刘镇南一进入,立刻感到护体的微弱寂灭之力飞速消耗,肌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生机都在缓缓流失。但他要的就是这个距离!
在身体被灰雾彻底包裹前的一刹那,他并指如剑,将体内仅存的、最后一丝经由石罐转化的、最为精纯平和的寂灭之力,压缩到极致,化为一缕凝练到极点的灰芒,循着沐沧的提示,对准灰雾深处那两点最为明亮、不断移动的冰冷灰色“眼睛”之一,疾射而去!
这一击,几乎抽空了他最后的气力,乃是真正的搏命一击!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那缕灰芒精准地没入了一颗灰色“眼睛”。这并非实体攻击,而是带着石罐“容纳”、“沉淀”真意的寂灭之力,与构成噬墟兽核心的纯粹“空寂”墟力的直接碰撞!
“嘶——!”
那被击中的噬墟兽,第一次发出了尖锐的、仿佛能直接刺痛神魂的嘶鸣!它整个雾状躯体剧烈翻滚、扭曲,被击中的那只“灰眼”瞬间黯淡、溃散,体表的灰雾也变得紊乱不堪,翻滚间似乎有更多的灰点试图“沉淀”析出,其气息骤然下降了一大截,虽然未死,但显然受到了重创,动作变得迟缓而混乱。
刘镇南则闷哼一声,被那噬墟兽受创时本能爆发的墟力余波扫中,胸口如遭重击,喉头一甜,差点吐血。但他借力向后飞退,同时再次强催石罐,散发出那股“容纳”与“沉淀”的波动。
另外两头被吸引过来的噬墟兽,见到同伴受创,又感受到那令它们本能感到不适的波动,扑击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疑。而沐沧那边,最后一点“小清净障”也终于耗尽能量,砰然破碎,但他也终于完成了准备。
“就是现在,走!”沐沧大喝一声,不知施展了什么秘法,身上腾起一层稀薄的清光,虽然无法完全隔绝“墟痕”气息,却让其暂时收敛大半,他一把抄起地上的林素衣(动作略显别扭,因一臂受伤),朝着净壤核心方向拼命冲去。
刘镇南也强提最后一口气,脚下《踏虚步》再闪,摆脱了那三头(一头受创,两头迟疑)噬墟兽的纠缠,朝着沐沧的方向急掠。
那四头噬墟兽似乎被刘镇南刚才那一击和石罐波动所慑,又见“墟痕”气息突然减弱并快速远离,追击的动作慢了一拍。而此刻,众人离那乳白色光晕笼罩的净壤核心区域,已不足百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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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丈距离,对于修行者而言瞬息可至,但对于此刻油尽灯枯的两人而言,却仿佛天涯。身后,受创的噬墟兽发出愤怒的嘶鸣,另外三头也从迟疑中恢复,再次化为灰影追来,速度更快!
眼看那灰影越来越近,冰冷的吞噬意念几乎触及后背,刘镇南甚至能闻到那股万物终焉的空寂气息。沐沧脸色惨白,已近极限。刘镇南眼中闪过决绝,手已摸向怀中那枚暗金色的“钥匙”碎片,考虑是否要动用这不明底细的东西搏命。
就在此时,前方那一直平静的乳白色光晕,似乎感应到急速靠近的、带有“墟痕”和精纯寂灭之力的生灵,以及后方追击的噬墟兽,突然发生了异动!
柔和的光晕微微荡漾,一道纯粹由乳白色沉淀光芒构成的、薄薄的光幕,无声无息地在净壤边缘升起,恰好横亘在刘镇南、沐沧与后方噬墟兽之间!
沐沧背着林素衣,率先撞入光幕。光幕如水波般荡漾,并未阻拦,任由他穿过。
刘镇南紧随其后,在噬墟兽灰雾触及他衣角的瞬间,也冲入了光幕。
“嗤啦——!”
数道灰雾触及乳白色光幕,顿时如冰雪遇沸油,发出剧烈的声响,瞬间消融了一大片!那几头噬墟兽如同被烫伤般,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嘶鸣,猛地向后缩去,在光幕之外盘旋,冰冷的“灰眼”死死盯着光幕内的几人,却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刘镇南冲入光幕,脚下一软,几乎栽倒,被先一步进来的沐沧用未受伤的手扶住。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心悸与疲惫。
总算……暂时安全了。
他们此刻,已然身处净壤范围之内。回头看去,那几头噬墟兽在光幕外逡巡片刻,最终不甘地化为灰雾,缓缓融入了后方灰暗的“归藏隙”之中,消失不见。
刘镇南喘息着,看向眼前。乳白色的光晕更加浓郁柔和,目光所及,是一片与外界灰白沙滩截然不同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