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溺在冰冷无光的深海之底,不断地向着永恒的黑暗坠落。破碎、撕裂、冰冷、虚无……各种极致的痛苦与寂灭的感觉交织混杂,仿佛要将存在本身彻底抹去。这便是归墟之力灌体、燃印自毁、又遭那恐怖“注视”掠过的后果,刘镇南的身体与神魂,都已到了彻底崩散的边缘。
然而,在那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中,一点微弱却顽强的“光”,始终未曾彻底熄灭。
那“光”,并非实质,而是一缕不肯消散的执念——带师姐活下去的执念,对大道未竟的执念,以及……昏迷前最后“瞥见”的那归墟深处、寂灭之中一点奇异微光的震撼残留。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万年。
一丝微弱的、清凉的生机,如同初春破土的第一缕嫩芽,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刘镇南即将彻底沉寂的神魂。这生机精纯而温和,带着净化的意韵,如同潺潺溪流,缓慢却坚定地滋润着他干涸破碎的识海。
是净元符种的力量?不,比那更精粹,更本源,仿佛……来自净元灵湖湖心,那最原始的生机本源。
伴随着这缕生机而来的,是一股同样微弱、却带着奇特意韵的冰凉气息。这气息来自他的左手掌心,是之前石罐碎片残留的那一丝“容纳”意韵,吸收了一丝最平和的归墟之力后,并未消散,反而化作一股冰凉的气流,沿着他残破的经脉缓缓游走。这气流所过之处,并未修复伤势,却奇异地“抚平”了那些在他体内左冲右突、即将爆发的狂暴归墟之力,将它们“归拢”向眉心那黯淡残破的印记,仿佛为狂暴的洪水暂时疏浚了一条极其细微的通道。
眉心那原本即将熄灭的归墟印记,在这股冰凉气流的“归拢”和那缕精纯生机的“滋养”下,灰光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稳住了最后一点本源不散,如同一盏风中残烛,却顽强地亮着。
痛苦并未消失,反而因为意识的逐渐复苏而变得更加清晰。每一寸血肉都如同被碾碎后又粗糙地拼接起来,经脉寸断,气海枯竭,神魂布满裂痕。但至少,他没有在昏迷中彻底化为虚无,没有在无尽的冰冷中沉沦。
“嗬……”
一声极其微弱、如同破风箱抽气般的呻吟,从刘镇南喉咙深处挤出。他艰难地、一点点地掀开仿佛重逾千斤的眼皮。
视线模糊,光影晃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林素衣那张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庞。她双目紧闭,长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与泪痕,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但眉心处那净元符种却散发着柔和而持续的白光,这白光不仅笼罩着她自己,更分出一缕,如同最温柔的丝线,连接着自己的眉心,那缕精纯的生机,正是由此而来。
她依旧重伤昏迷,却在本能地、不计代价地催动着最后一点符种本源之力,为自己吊住最后一口气。
刘镇南心中一痛,想要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他转动眼珠,看向四周。
他们依旧在净元灵湖畔,但已不在那白玉祭坛旁。此刻,他半靠在湖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带着湿润水汽的岩石上,身下垫着林素衣的外袍。不远处,那面连通归墟漩涡的玉壁依旧静静矗立,但其上流转的灰黑色光华,似乎黯淡沉寂了许多,不再有归墟之力渗透出来。玉壁表面,甚至多了几道细微的、仿佛被无形之力冲击过的裂痕。
头顶,那令人窒息的空间裂缝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些许空间紊乱后残留的淡淡扭曲痕迹,地煞阴魔那令人作呕的暴戾气息也荡然无存,似乎已被那神秘的“注视”惊退,或者裂缝被强行闭合了。
湖心,那具白玉“异骸”静静地沉在湖底,眼眶中的幽蓝火焰微弱地跳动着,散发着一种沉寂而警惕的意韵,不再有攻击的意图,但那股冰冷的死寂意志依旧笼罩着湖面,只是不再针对他们。整个净元灵湖也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乳白色的湖水微波荡漾,只是湖面上漂浮着一些战斗留下的痕迹,以及少许灰黑色的、属于归墟之力的残留气息,正在被湖水缓慢地净化、消融。
刘镇南稍微松了口气,最直接的死亡威胁似乎暂时解除了。但他立刻意识到,危机远未过去。
地煞阴魔虽退,但以其秉性,绝不会轻易放弃,此刻很可能在阵法之外徘徊,或想他法。湖中“异骸”虽沉寂,但敌友难明,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而最大的危机,来自他自身。
他尝试内视,心顿时沉到谷底。
体内状况糟糕到无法形容。经脉寸断,许多地方甚至被归墟之力侵蚀得千疮百孔,寂元之气点滴不剩,气海近乎干涸破裂,只有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剑元还在顽强流转,护着心脉最后一点生机。神魂更是布满裂痕,摇摇欲坠,若非那缕来自林素衣的净元生机和左手掌心那奇异的冰凉气流在勉强维系,恐怕早已消散。
外伤同样恐怖,多处骨骼碎裂,内脏移位并带有严重的侵蚀内伤,皮肤表面布满了灰黑色的、如同瓷器开片般的裂纹,那是被归墟之力侵蚀同化又勉强稳住的痕迹,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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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他现在就是一个勉强拼凑起来、随时可能彻底碎掉的瓷人。莫说动用灵力,就是动弹一下,都可能牵动伤势,导致彻底崩溃。
而那枚救了他一命、吸收了归墟之力的石罐碎片残留意韵,在左手掌心微微流转一圈后,似乎也耗尽了最后一点灵性,彻底沉寂消散,只留下掌心一点冰凉的麻木感。
绝境中的一线生机,依旧渺茫。
就在这时,他模糊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湖边,那几块最大的、之前构成石罐罐体的碎片上。碎片散落在地,暗金色的纹路已彻底黯淡,如同凡铁。但其中一块较大的碎片旁边,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光点在闪烁,若不仔细看,几乎与周围环境的微光融为一体。
那光点……似乎与他昏迷前,在归墟深处“瞥见”的那一点奇异微光,有某种相似的感觉?不,并非相似,而是……同源?但更加微弱亿万倍。
刘镇南心脏猛地一跳。是错觉吗?还是……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移动哪怕一根手指,想去触碰那碎片旁的光点。然而,只是这样微小的念头牵动,就让他眼前再次发黑,剧痛袭来,喉咙腥甜上涌。
不行,动不了。别说去取,就连维持清醒都极其艰难。
他目光转向身边昏迷的林素衣,又看向她眉心持续输出生机的净元符种。符种的光芒也在缓慢但坚定地黯淡下去,显然她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等死!
刘镇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剧烈的痛苦让他的思维反而有种异样的清晰。他开始梳理眼下能利用的一切:自身近乎崩溃的伤势和残存的、难以调动的力量;林素衣昏迷但仍在提供生机的净元符种;湖中沉寂但不可预测的“异骸”;可能蕴含一丝奇异波动的石罐碎片;这片相对安全但封闭的净元灵湖空间;以及……湖水中那浓郁的精纯生机灵气。
净元灵气……生机……
他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净元灵气蕴含精纯生机,而他修炼的《寂元归藏诀》,其根本乃是“寂灭中蕴一线生机”,讲究“归藏”与“转化”。此刻他体内充斥着大量狂暴后趋于平寂、但依旧极具破坏性的归墟之力残余,这些力量与他本身的寂元之气、剑元、甚至肉身生机都纠缠在一起,形成死结。若是以《寂元归藏诀》的法门,借助此地浓郁的净元灵气为“引”和“缓冲”,是否有可能,将体内这些致命的、混乱的力量,暂时“归藏”、“沉淀”下去?不求修复,只求暂时稳住伤势,争取一线恢复行动力的时间?
这个想法极为冒险。净元灵气主生机净化,归墟之力主寂灭终结,属性几乎相克。以他现在的状态,稍有不慎,就是两股力量在体内直接冲突爆炸,死无全尸。
但,坐以待毙,同样是死。
刘镇南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不再犹豫,集中起全部残存的神魂之力,不去触动那些狂暴的力量,也不去调动干涸的气海,而是全部沉入眉心那一点微弱却顽强的归墟印记之中。
印记微微发热,传递出微弱的回应。
他以意念,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按照《寂元归藏诀》中最基础、也最平和的“纳元归藏”法门,尝试引导身外空气中游离的、精纯的净元灵气。
起初毫无反应,他的身体如同漏气的皮囊,灵气入体即散。但他不气馁,将神魂感知催发到极致,捕捉到一丝最微弱的灵气,以归墟印记为“锚点”,以那冰凉气流在体内残留的、细微的“归拢”轨迹为参考,尝试将其纳入印记附近。
一次,失败。两次,溃散。三次……
就在他神魂之力即将耗尽,意识又要沉沦时,那一丝净元灵气,终于颤巍巍地,被归墟印记那微弱的灰光“粘附”住,缓缓纳入印记之中。
净元灵气与归墟印记的寂灭道韵接触,并未发生剧烈冲突,反而在印记那独特的、仿佛能容纳万物的意韵下,被缓缓“归藏”、转化,化为一缕极其细微、却异常精纯平和的特殊能量。这能量,既带有净元灵气的生机,又带有一丝归墟的沉凝。
成了!刘镇南精神一振。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缕新生的、平和的能量,不去冲击任何伤势,而是缓缓渗透进离眉心最近、受损相对最轻的一条细微经脉之中,尝试以这能量为“润滑”和“粘合剂”,极其缓慢地抚平这条经脉中狂暴力量的躁动,并将破碎的经脉暂时“粘合”。
过程缓慢如龟爬,且伴随着针扎般的细微痛楚,但与之前的剧痛相比,已可忽略不计。
一丝,两丝……随着越来越多的净元灵气被归墟印记转化,那缕平和的能量逐渐壮大,缓慢而坚定地在他体内最不危险的区域,开辟出一条极其细微的、暂时稳定的能量通路。
不知过了多久,当这条细微的通路勉强连接了眉心、左胸心脉、以及丹田气海三个关键节点时,刘镇南终于恢复了对身体一丝极其微弱的掌控力。
他艰难地、一点点地转过头,看向身边依旧昏迷、气息却似乎更加微弱的林素衣,又看向不远处那石罐碎片旁闪烁的、微不可察的灰蒙光点。
必须拿到它。那或许是……唯一的变数。
他咬着牙,用刚刚恢复的那一丝微弱控制力,驱动着残破的身体,一点一点,向着那光点所在的方向,挪动。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苦,但他眼神坚定,动作虽慢,却未曾停止。
湖水平静,倒映着他艰难前行的身影,和那一点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微弱的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