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混浊,死寂。
碎石与尘埃缓慢沉降的细簌声,是这地底废墟中唯一的声响。刘镇南背靠着一块冰冷巨大的岩石,怀中紧抱着依旧昏迷、气息微弱的林素衣。上方,地煞阴魔那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一次次扫过这片崩塌区域,煞气触手狂乱地翻搅着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与撞击声,但它似乎暂时失去了对两人具体位置的精确锁定,那暴怒的意志更多是在漫无目的地发泄。
刘镇南屏住呼吸,将自身生机收敛到极致,连眉心跳动的归墟印记和胸口隐现的剑印光芒都强行内敛。玄阴戒的凉意覆盖全身,与周遭阴寒的煞气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他不敢有丝毫动弹,连最细微的灵力波动都竭力避免。怀中的地煞阴髓紧贴着胸口皮肤,那股刺骨的冰寒已减弱了许多,似乎与他体内新生的灰黑气流及胸口的剑印达成了某种脆弱的平衡,不再狂暴地外泄能量,反而像一块冰冷的磐石,沉静地蛰伏。
时间在压抑的僵持中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一个时辰。刘镇南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脏沉重而缓慢的跳动,感受到怀中林素衣那微弱却顽强的心脉搏动。她的情况依旧危险,掌毒虽被阴魄玉和之前刘镇南渡入的混合能量暂时压制,但并未祛除,如同潜伏的毒蛇,随时可能反噬。必须尽快找到安全之地,设法为她解毒。
就在他心念急转,思考脱身之策时,体内那股新生的、自行缓缓运转的灰黑气流,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奇异的牵引感。这牵引感并非指向某个明确的方向,而是……向下!仿佛脚下这片被煞气浸透、不知多厚的岩层之下,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吸引着这股融合了归墟寂灭、镇渊镇压以及地煞阴髓本源的特殊能量。
与此同时,眉心那残破的归墟印记也传来一丝类似的、但更加模糊的悸动。而胸口沉寂的镇渊剑意,则隐隐散发出一种略带“排斥”与“警示”的意味,似乎对下方那未知的吸引颇为忌惮。
刘镇南心中一动。这灰黑气流是他强行炼化地煞阴髓、融合自身多种力量后意外诞生的,与这地底古战场墟的环境,尤其是煞脉,似乎有着某种深层次的联系。这莫名的牵引,是福是祸?
上方,阴魔翻搅的动静似乎小了一些,但那股冰冷的锁定感并未消失,它显然并未放弃,只是在用更狡猾的方式搜寻。留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
赌一把!刘镇南眼中闪过决断。与其在此坐以待毙,不如循着这莫名的牵引,向地底更深处一探!既然这气流源自此地煞脉核心的阴髓,或许下方另有玄机,甚至可能……是另一条生路?玄阴散人当年探索此地,所知也未必全面。
他小心翼翼地将林素衣背起,用布条牢牢固定。然后,他凝聚心神,尝试主动引导体内那丝灰黑气流,将其缓缓灌注于双足,同时将那份对下方的微弱“牵引”感放大,作为指引。
灰黑气流顺着腿部经脉流入足底,接触地面的刹那,一种奇异的感觉传来。脚下冰冷坚硬的岩石,在这股气流的感应下,似乎变得不再那么“致密”,他能隐约“感觉”到岩石内部细微的纹理、缝隙,以及……更深处,那浩如烟海、缓缓流淌的磅礴地脉煞气!这并非视觉或触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能量感知。
他尝试着,将一丝灰黑气流混合着微弱的意念,如同探针般,向脚下岩石“渗”去。
“嗡……”
脚下传来极其轻微、几乎不可察觉的震动。不是阴魔造成的塌陷,而是岩石内部结构在灰黑气流那特殊的“寂灭”与“镇压”意韵影响下,产生的极其细微的松动与重组。紧接着,刘镇南“看”到了——在他正下方约莫丈许深处,岩石的纹理出现了一道极其隐蔽的、天然的裂缝,裂缝蜿蜒向下,似乎通向极深之处,而且其中隐约有气流微微涌动,带着与上方狂暴煞气略为不同的、更加古老沉静的阴寒气息。
就是这里!
刘镇南不再犹豫。他集中精神,将体内恢复不多的灰黑气流大部分调集于右拳,拳锋之上,灰黑光芒内敛,再次浮现出那股混合了寂灭、镇压、锋锐的奇异意韵。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暴力砸下,而是将拳头轻轻按在脚下选定的岩石位置,将那股奇异意韵如同水银泻地般,悄无声息地“注入”岩石内部,沿着感知到的岩石纹理和薄弱处渗透、蔓延。
“咔…咔咔……”
一阵细微的、仿佛冰层悄然开裂的声响从脚下传来。那块看似完整的岩石表面,骤然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细密裂痕,裂痕迅速扩大、加深,却诡异地没有发出太大声音,也没有激起多少烟尘,仿佛岩石内部的结构被那股奇异意韵从分子层面悄然“瓦解”、“归寂”。
仅仅数息,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深不见底的幽暗洞口,便出现在了刘镇南脚下。洞口边缘光滑,仿佛天然形成,深邃的黑暗中,那股古老沉静的阴寒气流更加明显地涌出。
上方,似乎感应到了下方这细微却特殊的能量波动和岩石结构变化,地煞阴魔的意志猛地再次凝聚,数道凝实的煞气触手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撕裂烟尘,朝着刘镇南所在的方位狠狠刺下!
“走!”
刘镇南低喝一声,抱着林素衣,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那刚刚开辟出的幽深洞口!
就在两人身影没入洞口的刹那,数道煞气触手狠狠扎在了洞口边缘的岩石上,碎石飞溅,却未能抓住他们。洞口下方传来一阵衣袂与岩壁摩擦的细微声响,迅速远去。
“吼——!”
地煞阴魔发出暴怒至极的咆哮,更多的煞气疯狂涌向那个洞口,试图扩大追入。然而,那洞口似乎被刘镇南最后注入的灰黑气流意韵所影响,周围的岩石结构变得异常“顽固”且带着一丝令阴魔也感到不适的“寂灭”属性,短时间内竟难以迅速扩大。等它终于粗暴地撕裂岩石,扩大通道追入时,下方早已失去了刘镇南两人的踪迹,只有深邃的黑暗和更加复杂、岔道众多的天然裂隙体系,以及那无处不在、干扰感知的古老阴寒气息。
跃入洞口的刘镇南,只觉得身体在陡峭狭窄的裂隙中急速下坠、滑行。四周岩壁冰冷湿滑,不断刮擦着身体,带来痛楚,但也让他保持着清醒。他尽力调整姿势,护住怀中的林素衣。这裂隙比想象中更深,曲折蜿蜒,仿佛没有尽头。黑暗中,只有风声在耳畔呼啸,还有怀中地煞阴髓传来的恒定冰凉,以及体内灰黑气流自行运转带来的微弱感知。
下坠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就在刘镇南开始担心这裂隙是否通向真正的九幽地狱时,下方隐约出现了一点微光。
那并非煞气的暗红,也不是苔藓的幽绿,而是一种朦胧的、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如同黎明前最纯净的天光,在这无尽的地底黑暗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圣洁与宁静之感。
随着接近,光晕越来越大,刘镇南终于看清,那竟是一片位于巨大地底空洞中的、广阔而平静的地下湖!湖水呈现出晶莹的乳白色,散发着柔和的微光,将整个巨大的空洞照亮。湖水上空,飘荡着丝丝缕缕乳白色的氤氲之气,灵气之精纯浓郁,远超之前的地脉石乳,且性质中正平和,不带丝毫阴煞暴戾,反而有种滋养万物、净化污秽的神圣感。
空洞的穹顶高远,垂落着无数晶莹剔透的钟乳石,有些钟乳石尖端还凝聚着乳白色的灵液,滴落湖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湖边生长着一些散发微光的奇特植物,形态优美,不似凡间之物。
这里与上方那煞气冲天、死寂荒芜的古战场废墟,简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刘镇南抱着林素衣,重重摔落在湖边松软湿润、布满荧光苔藓的地面上。虽然摔得七荤八素,浑身剧痛,但触及地面和感受到周围那精纯平和的灵气时,他心中却骤然一松。
暂时……安全了?至少,这里似乎没有那令人窒息的煞气和恐怖的阴魔。
他挣扎着坐起,看向怀中依旧昏迷,但脸上青黑之气似乎被周围平和灵气微微冲淡了一丝的林素衣,又看了看这片神奇而宁静的地下湖泊,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绝处逢生的悸动。
然而,当他目光扫过湖面,看向湖泊对岸时,瞳孔却猛地一缩。
在湖泊对岸,乳白色灵光映照下,隐约可见一片断壁残垣的轮廓,风格古朴苍凉,与上方古城废墟相似,却保存得相对完整许多,而且,在那片废墟中央,似乎矗立着一座造型奇特的、完全由某种白玉般的石材建造的……祭坛?
祭坛之上,仿佛有一道模糊的身影,静静盘坐。